N01. 雪(组诗)

之一 词的雪已降临 

我的葬礼
在一场隔世的大雪中进行
悼词沒有赶到现场
冻结在了雪的高铁站
哀乐不在，北风正带着它
越过穿裤子的云
在寒鸦盘旋的低空飞行
雪花以玉碎的不鲜艳
送来一触即融的冰花圈
温柔的夜，一双冰凉的小手
把新鲜的墓地收拢
覆盖残雪的白银
为母亲超渡过的念珠
被时间轻轻拨动
没有悲伤，不许哭
葬礼不相信眼泪

雪的热烈是死一般的寂静。寂静
内部是隆重的雪崩
是空无一人的葬礼
最响亮的礼炮，最暗哑的仪式
我还未曾诞生的亡灵 
为参加这场葬礼，一袭黑礼服
从天国返回帝国。走着走着
走成了越来越大的雪人
词的孤儿，亦步亦趋
末班车已开走
我正在路上，赶往自己的葬礼

2019.11


之二 一捧雪

我不赋予你雪人儿的形象
不会给你会说话的大眼睛
一脸无辜的表情
缄默着前世的一场雪崩

你来人间干嘛
又不食一丝烟火
你是自白的白
乌鸦眼里的乌鸦
美与你有关吗
你只是美到不美才开始
怎么才能弄明白
不明白之白

我不赋予你春的风信子
让你以一滩水的代价
结束孩子心中的童话
我不会把你从北国的故事里
带到人间
你只能是雪
被我的触不可及
捧在手里

2019.11


之三 雪雕

雪一直在下，从沒停止过。在人间
你分发的碎银，不论贫富贵贱
你降落的悲伤，不论幸与不幸
你在我的词语里，用陈年累月的雪
把我堆积把我冻结。

一匹白马，从我乌煤般的眸子里奔出
哒哒的蹄印很快被时间掩沒
我的白马以穿越的速度消隐
在西伯利亚的大雪中…

是谁手托银盘，将远方的雪
呈现在我面前？

我用冻僵的手指，划破银盘中的雪
有草莓的血溢出。迎着风暴一一

在寒冷的内部，流放我
最后的英雄主义。

这不是雪的末日，也决不是
末日的雪。在我的词语里
雪从沒停止过，一直在下。

2019.11


之四 白之雪

正如麦子不是用来抒情的
雪也不是用来播种的

″兴高釆烈的小松树啊，大雪染白了
你的睫毛！"这感觉是多么神奇
天宫的大门已敞开，交响乐
圆舞曲次第拉开天幕一一

谁在空中拉响大提琴
低音弧线优雅地淡入
如新年的冷烟花，破冰天空的湛蓝
抖动白天鹅的绒，脚尖徐徐
划开空中宁静的湖面

珍珠朵朵，白银纷纷
上天如此慷慨，正在打开粮仓
把白花花的麦子面粉倒倾
天吶！你的天下已大白一一

雪豹的影子消隐在大白之中
像潜伏的革命党人，风声紧急
白头鸟最适宜在雪中通风报信
我们内心的风暴中不能缺失英雄
他们是没有主义的年代之主义一一
诗人呢？如果没有雪的冬天
是残缺的，没有诗人的雪世界
又是何等谎谬！李白
一袭白衣，为雪命名
潇洒在风花雪月中
浮一大白又一大白
赋诗千篇，诗赋万年

杜甫安在？二零一九年末
一场大雪下到了我的宿命中
在读杜甫的日子
总害怕茅屋为秋风所破
我在如祈而至的第一场大雪中漫步
一只孤独的幼兽被大雪吞噬
迷失在风雪交加的荒村，跟随着
杜甫逃亡，流离失所中发出天问:
安得广厦千万间
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一一正如雪白的羊
是来替人受罪的

白雪是用来覆盖的

2019.12


之五 雪之白

在雪的白里我一无所知

一个雪白再加一个雪白
会更白吗？骨头和雪
哪个白？白在辩护着雪
雪在雪耻着不白

"跪吻大地吧！″一一
这天上来客的声音，落在
雪开出的花里。在灿烂的雪中
我仰望天空，手捧处子之白
一一雪
以它的触不可及，飘向
北极之北，闪烁着寒冷的光芒

我一生都被这寒光照亮，点燃
冰冷的火，雪的血
从没停止过燃

燃烧着白雪和雪白

在我体内燃烧的
是雪，纷纷扬扬
世纪风来了也无法阻挡
降落到我内心的是白
它永远在那里真空着
连幽灵都进不来

在深厚的白雪里我是雪的白

2019.12


之六 恍若隔世

马蹄声从深夜踏雪而来
风裹挟着子弹
以死亡的速度穿梭
当那匹白马消隐在大雪中
我从清晨醒来
眯起眼睛看着窗外
仿佛从一场弥天大谎中
跋涉出来

2019.12


之七 残雪

当病态惊觉审美
孤独为哲学命名
死亡是无期的流放
远方，正在失去象征

心里总是有一个地方
雪下个不停，层层堆积着
永世无法消融。蚀骨的寒冷
不知从何而来？

最绝望的眼睛是朝向苍天的
仰望一一

残雪！这格格不入的词骨
是世界仅留给我的孤绝
以高冷的存在，把坚守和对抗
做为最后的真实
隐喻给世界

2019.12


之八 雪祭

用没有眼泪的眼泪，倾注
不曾开过花的白蔷薇
只有没有语言的语言，才能慰籍
不要悲伤的悲伤
唯有生命的苍白，比雪白
就连大地都是沒有母亲的母亲
在沒有家的家园
放逐永无归途的游子
从今天起，世界将被重新命名

一场大雪之后，把一个雪人儿
留在人间

用一场没有告别的告别
追悼从末死过的死亡

201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