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微弱的鸣唱（组诗）

我的故乡在南方，那里
没有椰林、芒果、槟榔
没有草原、沙滩、海洋
没有海鸥、贝壳、毡房

只有高山和河流
只有玉米和高粱 
只有森林和煤矿
只有美酒和姑娘
只有歌声和月亮
还有漫山遍野的花草
散发出来的清香

我要给每一株花
每一株草
还有沉默的石头
都取上温暖的名字
愿这里的一草一木
一土一石
都在各自的领域
吐露芬芳


游铁山水库有感

铁山水库
是岳阳市的饮用水源地
被列为全国重要饮用水水源地名录
封闭的系统兼容开放性
我从珠三角走来
只为摸一摸
水的辽阔

随行的导游说，这座土法上马的
水利工程
修建于1958年
竣工于1983年
噢，这意味着那年我刚出生
我那个在地里忙碌的父亲已43岁

快艇在水面上飞驰，而我的内心
在测试它巨大的容积
——那一年，我那个42岁的母亲
被结了扎
也是那一年
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首播
陕西发生特大洪水，很多人遇难
我国和非洲国家安哥拉建交
中国武装警察部队成立一周年


墓志铭

终于把户口迁移到广州
但祖籍、出生地却一直还在原地
一些东西一旦附体，就如影随形
我的骨骼始终继承着大山的基因
血液里流动的是曹渡河里的水

云贵高原里放飞的那枚风筝
把我带到了另一个城市
快节奏的生活滋润了我的干燥
我的口音里也注入性情的干燥
比文字本身更猛烈
可以两肋插刀，赴汤蹈火
与我现在的温文尔雅，相聚1000多公里
间隔一杯温热的酒

在乡村与城市之间相亲相爱
从贵州到广州，生活的储存与流放
我身在其中，每天以文字为生
我就是刚子，省略了履历 
同名同姓成千上万，只有你
能够指认我，而且万无一失

30年前，我从刀口下逃过一劫
来到这个世界
这30年来，我躲过了
1987年的股灾
1997年的金融风暴
2002年的非典
但愿2020年，能躲过新冠肺炎


白杨树不是一棵树

向最后一片绿叶致敬，向无冕之王的情怀
设置一道沟坎
一直延伸到葱绿的白杨树

白杨树不是一棵树，而是
一匹山，山里有一片林，林下住着人家
在山头，在形似碉堡的山头
炊烟袅袅，月色空灵
犹如一张白纸，洒上一层墨
这墨，饱蘸盛夏的露水
像是曾经的银饰

那些漂移的星光，摆脱沉重的甲衣
撞击着空山的寂寞
把尖利的石头孕育成型
无数的翅膀遮蔽晨光
在漫天星斗的晨曦启程


乡村有我梦想的一切

野蘑菇、黑木耳、香菌、刺梨、松果
金银花，以及满山的向日葵、杜鹃花和牵牛花
这些都是我乡下亲人的名字
如此众多地分布在阳光照耀的地方

仲夏的阳光
洒向一个叫平岩的山村
那里的天空有更纯净的蓝
云朵的雪白，山色葱茏，溪水清澈
只要和它打个照面
你就能看见尘世的自己

一拔又一拔离开的人儿，并不等于不爱它
像爱从前的木屋那样
简单，质朴，浓郁而温暖
乡村里有我梦想的一切
他们都一一替我看管


那些微弱的鸣唱

我用透明的玻璃瓶装过
萤火虫、七星瓢虫、蟋蟀和蛐蛐儿
还有夏天的一只知了
在极其狭小的空间里
它们曾是我童年的玩伴
简单、纯真又好动
在那个叫高兰的村庄，我度过了那段单纯
而又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即使现在坐在城里的某棵树下
总会在恍惚间，听到
它们若有若无的叫声
它们的鸣唱越来越微弱
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把玉米运到城里

日落之前，必须
把这片玉米地打完
我冲着姐姐抱怨太累了
她每次都挑着两箩筐的玉米在我前面走过
尽管有些吃力
她不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
我也不知道
我坐在田坎边啃着玉米
那些甜蜜的汁渣，滴落在我的衣领
没有谁来告诉我们
那年地里长的都是悲伤的玉米
我们正忙着把悲伤，一箩筐一箩筐地运到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