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倍他乐克
辛伐他汀
诺和灵胰岛素
脑安
得高宁
阿司匹林肠溶片
大活络丸
卡托普利
这些药物
是母亲的另一种
一日三餐
它们是保护神
也是刽子手

2

火车上
母亲很少说话
绝大部分时间
都在睡觉
扎着大辫子的母亲
回不来了
爱讲岳飞故事的母亲
回不来了
挑着粗粗的麦捆
走下山坡的母亲
回不来了
在百货公司
当保管员的母亲
回不来了
从狭小的厨房里
端出美味佳肴的母亲
回不来了
爱和父亲吵吵闹闹的母亲
回不来了

3

看到大海
大家都很兴奋
母亲却面无表情
两次中风后
她的记忆似乎被清除
姐姐和侄女说
像三岁小孩的智力
母亲盯着
无边无际的大海
什么也没说

4

每天早上八点
晚上六点
我都要给母亲打胰岛素
针头一次次刺进
她那松弛的
发亮的肚皮
也一次次
刺进我的心

5

在太清宫拍完照
母亲顺手把绣球花
摘了一朵
尽管我们都责怪她
不爱护花草树木
导游还是瞪大眼睛说：
她这叫杀生
要遭报应！
母亲傻傻地
笑了笑
在三清神像前
我认真地
磕了三个头
但愿能为母亲赎罪

6

很多亲人和熟人
母亲都记不得了
但每次总能
一口说出
我的名字

7

凌晨四点
母亲醒了
不时发出
长长的叹息声
她不睡了
我也不想睡了
我们一起
等天亮

8

洒满阳光的草地上
我躺下闭目养神
母亲把外套
从包里拿出来
盖在我身上
我仿佛一下子
回到童年

9

夜幕降临
夜色醉人
我们还想在海边
多呆一会儿
母亲突然说
天凉了
回家

2013.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