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

水泥地上铺着一张破竹席
姑婆躺在上面
像一根树皮斑驳的枯木

我蹲在她身边
大声喊:姑婆——

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生命对于她而言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捱时间”
表婶说这句话时
姑婆枯槁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已经没有求生的欲望
生物的本能曾让她在三天前回光返照
念叨了一串名字

名字中有她的儿子
她的孙子
还有她的丈夫

她的儿子
租住在县城的贫民窟里
还在为自己的生计发愁

几年前，这个唯一的儿子
生了一场病后，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算命的说，母子相克

她的孙子，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打工
好不容易赶回来看了一眼
担心着这个月的工钱，又匆匆离去

而那个赌了一辈子博的丈夫
前几年在一次赌博后高兴地睡了一觉
便再也没有醒来

我有时很不理解
长着鹅蛋脸，勤劳又善良的姑婆
是怎样嫁给了一个赌徒

但我没有听过姑婆的怨言
我想她应该是
中国传统妇女的代表

现在
她们正如秋后黄花一般的凋零
剩下的，成为一个时代的缩影

姑婆的名单里还有我的爷爷
那个真正关心过她的亲哥哥

拜年时在娘家一住半月
是姑婆最开心的时光

还有其他人，也包括我
她清醒时念到过我的名字

我是听姑婆的邻居大娘说的
这个偏远山窠里的小村庄
只有几个老人家相依为命

现在，我来看她
看见的是一个可怜的躯壳
被命运之手掐了一生
终至如残烛般奄奄一息

以前那个慈眉善目的姑婆
也曾经坚强地笑对生活
即便穷困潦倒，也曾经爱着
她的家人、亲戚和邻居们

也爱着
我这个外家的孙辈
小时候曾在姑婆怀里撒过的娇
不比在父母怀里少

在那个贫困的年代
姑婆每次来我家，都是大包小包的零食
当然少不了我最爱的煎糍
每次，我也会像小狗一样窜入她的怀抱

那些很久以前的事
此刻如电影般清晰呈现

而姑婆
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那里
她什么回忆也没有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
自责忽然涌上心头
最近一次看望，是两年前了

忙于工作，忙于生活，忙于做房子的奴隶
却渐渐淡忘了这个
曾经那么热爱的亲人

算了命，工作忙，隔得远
都是借口
真正隔得远的
是生活重压下的人情淡漠

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苟延残喘的老人
过不了多久，就会真正的离我们远去
而且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