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


我不想说爱，但心中永远藏着
青山、绿水、牛羊
小路、村庄、炊烟


当一瓣思念落满午夜的空旷
我开始以梦为马在光阴里穿梭
可故乡，早已被改革的浪潮卷走了


唯有村口，娘的那声
悠长、温柔的呼唤
从未曾，停止


*缺席者


在梦里，那块土地就在眼前
小雨只淅沥了一秒
前赴后继的绿，立刻啄破头上的黑暗


眼角的一泓清泉也只浇了一下
玉米就黄了，苹果也红了
稻子低头开始相思


可一直等到下雪
我还像水和路一样
仍在向着远方奔跑


今夜，心再次画地为牢
一盏茶，邀请家乡走来的弯月
举起银镰，锄疯长的野草


 
*钻出水面的不一定是鱼



如果我是一阵风
一定会踩着秋天的脚印
穿越一扇又一扇曾经的时光之门
钻回童年的入口，在那片朝思暮想的
黝黑、广袤、裸露的胸膛上欢腾
许多小田鼠也在身侧奔跑起来
颗粒归仓大赛正如火如荼
两只蚂蚱已觉察到四伏的危机
深远的眸子里丧失信仰
疯累了，在一株枯草的细肩上
坐下来，脚下细波粼粼的镜面里
几只水虫悠然咀嚼着白云
那一刻，许多旧事和离开的亲人
排着漫长修行的队伍
依次，慢慢走上岸来



*冬日里的河流


整条河已戴上冰的薄纱，闭上媚眼
如假寐中的窈窕女子
我是来寻梦的人。痴情的鸟鸣
牵着童年的手，站在枯槁的草丛


曾经，那些亲人们在你怀中
一边浆洗着淳朴善良的故事
一边把你挑进果园菜地
让许多翠绿的瞳仁升起圣洁的眷恋


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娃娃就在你的裙边
用水戏水、用水养水
小鱼小虾是最珍贵的宝贝
夏天流下了欢喜的泪滴


更多的时候天为被、地为床
看朵朵白云绵羊一样在水的心里奔跑
听蚂蚁在小石子和软泥上行走的声音
年少的梦，踮起脚尖，拥抱溜过的风


此刻，记忆尽力张开翅膀
遍寻那个牵起我这朵小小新娘花
温柔甜笑的人。那两串花瓣小脚印
却走丢在一场脸红了的初雪里


* 回乡的路还有多长


铺开宣纸，多像铺开故乡的雪野
乡愁两个字，在母亲衲的千层底上
追赶低矮炊烟和河流

那个叫党家的小村子
天是巨大的蓝宝石，地是无边的绿毯
也刮风、下雨
晚上也能看得见繁星和明月

在党家村，我愿是一块石头、一根草
在朝霞漫步的黎明
在露水闪光的午夜


轻吻每一把风，每一捧水，每一粒飞舞的尘
泪雨聚拢，在一堆亲切的火里
无数双眼睛，开始摇晃绿色的远方


*冬雨里的梦



冬夜的梦里，赤着脚
一直在寻找一团火
薄薄的雾，忽远忽近
像在呼吸


有呜呜咽咽的风直击遗失的耳朵
恍惚中，抱紧微微发烫的身子
仿佛又回到娘亲溢着香气的怀里
她乌黑的长辫子在我的小手里舞蹈


雨，沙沙瑟瑟，开始弹起弦子
故乡在体内，渐渐醒来
摇曳的炊烟，云里撒欢奔跑
老窗上的旧风铃，叮咚作响


* 雪是停在云里的鱼群


夜里的北风，似一匹脱缰野马
从我身边撒欢而过时，也向我
大声说出，许多黑夜里的秘密

比如一个失眠的，写诗的人
数尽千百只羊后也走不进梦里的故乡
可一翻身，就压皱了许多词语


那是一艘将要返航的渔船
把长尾巴的利箭迅疾从沙腹中拔出
桅杆上飘飞的红旗被思念泡旧了


老屋窗下的小板凳是半截往事的涛声
祖母年迈的身子在黑暗里正了又正
布满白雾的眼神一往而情深


她小声一遍遍念着佛号
藏在云里假寐的那群鱼儿听见了
立刻吐出被冻僵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