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的农事    

农事是父亲一生的大事
老黄骡子、架子车、一副粪桶
是父亲伺弄庄稼的行头
一茬庄稼
是从冬天就着手的活计
别人的冬天叫农闲
父亲的冬天日日忙
一柄木榔头
让敞开口子的土地
平平整整的闭合最后一丝缝隙
在干旱的季节
哪怕一丝水分也要留住
套上和他一样年迈的老黄骡子
一车又一车的农家肥
像小山一样
整整齐齐的堆放在地里
父亲会用长度不一的脚步
一遍又一遍张量粪堆之间的距离
让来年的每一株庄稼都享受
相同的待遇
父亲也会像检阅军队的司令
威严地审视他的列兵------那一排排的粪堆
漫长的冬天在父亲的指缝里
匆匆忙忙中转瞬即逝
当大雪封山时
父亲会坦然的坐在土炕上
煨上一盅浓浓的灌灌茶
在风雪中憧憬
来年粮食满仓的欢愉

大弯山的春天
总会被浓浓的寒意包裹
父亲会最早出现在他的地头
用手抚弄尚未解冻的泥土
试探土地的墒情
用老茧日渐增厚的双手
握一把老镢头
刨开积攒一冬的农家肥
敲碎后匀匀的散在地里
当最后一条雪线消失在大弯山顶
当空气里溢满浓烈的春意
父亲的犁铧会划破酥软的土地
一粒粒种子会从母亲的手中扬起
落入湿润泥土里的
是每一个农人所有的希冀

干旱总是和大弯山的春天
形影相随
当土地裂开一条条缝隙
一株株禾苗在干裂的土地上挣扎
父亲也会和其他的中庄人一起
跪在半山腰的山神庙里
虔诚的叩头
庄重的奉上祭礼
当一片带水的乌云飘过
当一滴雨水滴落
父亲悬着的心也会落到地里

夏天漫长而忙碌
父亲总是汗水淋漓
当一株株麦苗拔节而起
当一块块麦地泛起金黄
当选黄选割鸟的叫声一天比一天更响
父亲总会拿出收藏了多半年的镰刀
用磨刀石磨去锈蚀
让镰刃铮亮而展露锋芒
五黄六月
父亲的镰刀要和狂风暴雨
还有一切未知的天灾竟赛
当一块块麦子变成打谷场上的麦垛
父亲才会缓口气歇歇脚
让麦垛像他的孩子般在打谷场歇息

父亲牵出老黄骡子套上犁
在日出前把种过麦子的土地
一遍一遍的深翻细犁
让伏天的太阳曝晒每一寸块土
父亲拉着长长的余音吆喝牲口
伴着犁铧翻动泥土的哗哗声
日日在天蒙蒙亮时
响起悦耳动听的乐曲

大弯山的秋天多彩而美丽
翠绿的玉米，暗红的荞麦
金黄的胡麻，紫色的苜蓿
还有一坡一屲黄灿灿的野秋菊
选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
拆开麦垛晾晒在打谷场里
架上老黄骡子拉上小碌碡
从一声悠长的牛呐呐开始
到打谷场的麦秸发黄变软
一把老木锨把饱满麦粒迎着秋风
高高扬起，落满一地金黄的麦粒
最后当沉甸甸的麦粒把麦仓压扁
父亲才会长长的舒一口气
舒心溢满胡茬，笑声蕴藏话里
一年一茬的农事也宣告圆满

父亲的农事年复一年
父亲的快乐也在忙碌里延展
直到他倒在自己日日耕耘的泥土里
双手紧攥的依旧是那些他最熟悉的土坷垃


（二）母亲，和土地有关的一些琐事
 
土豆

母亲总是在并不温暖的
三月，揭开土窖的盖子
把沉睡了一冬的你们
一个个拨弄醒来
那双皲裂了的大手
那把锈蚀了的刀片
轻轻的，给即将分娩的你们
做一次破腹产
温暖了的大地，是你们
经春过夏沥秋雨的
产床，你们一个挨一个
躺在那里，母亲顶着烈日
冒着风雨，伺候着那片土地
当一抹秋霜染白了大地
你的躯体会和泥土融为一起
可你们那一窝窝白胖胖的孩子呵
母亲捧在手里，喜悦
溢出纵横交错的皱纹
 
几只老母鸡

老屋前，是母亲用树枝搭起的鸡窝
黄昏后，母亲的那几只只会吃食
不再下蛋的老母鸡，在夕阳下
若有所思，或者什么都不想
只是庸惰地半咪双眼，静待
黄昏的来临，母亲也是在这个时候
倚墙小憩，和她的老母鸡们一起
在落日的余晖里
宁静成一幅满是泥土气息的卷曲
 
母亲说自己是劳碌命
双脚插进泥土，才觉得踏踏实实
母亲的小猫小狗老母鸡
还有我们这一群姐妹兄弟
总是在母亲宽厚的怀里
衣食无忧，风雨不惧
 
母亲从不吝惜，自己用汗水换来的
饱满的麦梨，清晨撒几把
给那些咯咯叫唤的老母鸡
吃吧，吃吧，有我的一口
怎么会少了你们的
 
母亲，土地，还有她脚边的老母鸡
是那样温馨，永恒着我对故乡
永不褪色的记忆
 
一畦向日葵

女儿像羽翼丰满的家雀
飞去临近首都的城市
读书，在母亲的想象里，那是一个
比故乡县城大几倍的地方，那也是一处
母亲粘满泥土的双脚，放不下的地方
远飞的女儿，总会在电话的那头
叽叽喳喳，母亲总是问，冷不冷？吃饱吗？
 
春天，母亲在菜地旁，种下一畦
向日葵，并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
母亲也日日与它们拉着家常哩话
快啦，快啦，向日葵都已经开花
飞走的家雀儿也该回来啦
看着蓬蓬勃勃的向日葵，母亲好像看见
她的宝贝笑靥如花
 
紫苜蓿

自从我住进了城里，日渐疏离
故乡泥土的气息，还有那一坡一凹
开满紫花的苜蓿，母亲说
那是草，牲畜和人都能吃的草
五八、九年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
靠它们活了
我在城市的菜场，有时也能见到
但嚼在嘴里，却没有一丝故乡的味道
于是想起那个背影，拿一把铁丝磨制的
尖尖的小刀，一只柳条编成的框和
厚厚的棉袄，平坐在苜蓿地里的母亲
把那一簇簇刚刚破土的嫩苗
剜下，和上土豆的苜蓿菜汤
那才是真正母亲的味道
 
紫苜蓿花开了一茬败了一茬
颤巍巍的母亲早已满头霜花
可每年的早春，母亲总不忘捎给我
一包故乡的苜蓿芽芽
我嚼咀着故乡的早春
重温着母亲的味道
连同故乡的气息
一同咽下

（三）崖畔上的野秋菊

秋天扬起高傲的裙裾
色彩斑斓的秋色尽现眼底
野秋菊，在渐次清冷的季节里
紧紧拥抱漫过躯体的每一束阳光
热烈的亲吻洒在身上的每一颗雨滴

在崖畔，在地埂，在路旁
在一切有阳光雨露的地方，野秋菊
恣肆绽放，旁若无人的招摇
那一簇簇耀眼的金黄
即使明天就会遭遇一场无情的秋霜
眼前的灿烂短暂的只能用秒来计量

有人歌颂牡丹的雍容华贵
也赞美青松的高大挺拔
更为斗雪的红梅高声讴歌
却忽略了你傲霜的禀赋
随意践踏你卑微的花枝

你却用金灿灿的花朵燃放自己
即使扎根的土地干旱少雨
即使倒坠在悬崖无靠无依
你依然以无与伦比的生命力
回报脚下的土地

我独立崖畔默默的品味秋意
敬仰如水淹过心底
忽然一曲故乡的花儿飘过耳际
花儿里弥漫着原生态的爱情气息
还有下里巴人的粗言俚语

漫花儿的羊倌赶羊远去
憨憨的韵律散漫在秋风里
崖畔的野秋菊摇曳着翠绿的肢体
枝头的花朵依然惊艳无比
恰如漫着野花儿的父老兄弟

尽管这片黄土地无比贫瘠
尽管他们平凡的像崖头的土坷垃
可我的父老兄弟
依然世代耕耘，生生不息
以卑微的姿态
蓬勃着震撼人心的生命力


2018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