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都装在经里
装得有多深，就念多久，行多远

葡萄的血，装在风里、土里，黄河岸边卷来的雪里
白日暴晒，夜里寒彻。她在冰火中修行，比我西行更苦

那年刀客抱来个女婴。她举着翡翠小手
春天长成少女，绿衣妙曼，在山谷中奔跑嬉戏
夏天长成女人，丰满妩媚，奶子挂在胸前荡漾
冷谷突然温暖，被串串玛瑙点红

但我病了。在羊群经过的那天早上，它们发现
我被蒲公英举了起来，第一次飞翔了起来，僧帽满山坡飞舞
葡萄伸过手来，将我接过去，移栽到她的温床上

除了等待葡萄，我再也没有力量
有时偶尔起来走动，我会试图回避，但最终流着泪扑到窗边
她每天穿着绿衣从牛栏旁走来
摸摸我的额头，用风量量体温，又摘下奶子
喂进我的嘴里，说吃吧吃吧，带着神秘的笑意

如同众生，长大是受难的开始。采摘日到来
葡萄昂起头奔赴刑场。囚车、水泼、刀刺、禁闭
在木桶的牢房里坚贞不屈，刑具拷打汁液的秘密
那一天袈裟锡杖昏倒在地

依稀梦见葡萄在我身体里冲刷尘世，先用唐诗，后用宋词
朝代早已变换，她撬开我双唇，沿着石化的故道轻轻滑下
潜入佛堂，捶打我沉睡的心脏，发出召唤的梵音

像睡醒的少年，我坐起来带着醉意，忘记了庄重的身份
想站在桌子上唱歌，跳下黄河壶口冒险，坐在月牙上恋爱
在这失修千年的木屋里面，木柴撘起古朴的架子
雪花不请自来，却没有等来蝴蝶和醉卧的诗人
但我等到了葡萄——比绕指更柔，比玫瑰更芳香，比佛光更红艳
她修成正果，藏在魔瓶里面，取了个白骨精嫉妒的名字

冷谷红，这女妖令高僧销魂。她可以是任意的形状
任意的热烈和温顺，任意穿越古今
今晚她从凉州回来，英姿勃勃，抖落斗篷上战马的鼻息
琵琶催促的伤音，递给我一封王翰的书信
然后调皮地钻进夜光杯里，身体像小猫一样蜷伏、柔软、迷人
我抛开戒律把她举起，在柴火边回忆我们的前世今生
一遍遍温柔地吻她，含着她，不忍咽下
而她娇媚地说，喝吧喝吧，忘掉那个毛孩
只有葡萄血护送
你才能取回西天的经，回到我的藤蔓中坐化

注1、传统葡萄酿酒酿制工艺是清洗、破皮（刀刺或针扎）、密封、存罐、发酵、取酒。
注2、王翰《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注3、毛孩指孙悟空

布谷君（古道）
2017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