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远方

登临一艘船如同登临一个喻体
祖国的。他的旗帜在桅杆
从早晨到早晨的风中
脚下的甲板只讲中文
而从海水游向海水的盐
夹杂各种方言

他头发湿了，发中的细微响动
被波涛声吸走。整夜的寂静
细节复制——他预设的下西洋航线
海浪涌起的尖上，几十米就是远方
几十米外，他时儿听到鸟声
远方，与他无关的海鸟声
那么近。他甚至听到其中的方言

在海上，对鸟声的迷恋
对孤而净的迷恋，对浏河港的迷恋
甚至对迷恋本身的迷恋……
但他真的相信自己
在远方，在更远的远方——
他的方言和方言所抵御的故乡
将一起缄默于近处的涛声


2、看海

闷热的午后，航海人来到船的顶部
远方阴影得以观察
幻听使他与坚硬融为一体

阳光均等，洒于汹涌与平静的海域
新的航向刚制定
而补给船捎来的月色尚浓
在故乡，看海是件浪漫事
他觉得过度依赖于眼前
紧张和松弛的关系，辽阔而深远
像祖国的内部，像亲人的仰望

这仿佛和他没关系
路过的岛礁意义在于祖国的铁
当阳光一寸一寸用旧他的皮肤
仿佛仍和他没关系
他一个人占据的疆域
他和他的战争，多少时日啊
这片海狠狠地教训了他

海风吹来，他羞于摇晃的身体
他梦想的钉子突然松了
有点猛的风中，他隐约感到
祖国需要他——
阳光、风和整个世界需要他


3、日出

海，或者没有遮拦的时空
都在他辽阔的想象以内

当视线收回，一艘船所停留的
时光深处，是否他也是
沿着暮色返回的鸟儿
现在是早晨，潮声带来古韵
生活于此的今风不停地吹
从盛夏的街道到白雪堆垒的海岸
一滴水从你的汗腺里挤出
又奔向大海

模糊的时间啊
从什么时候起，有了怀念的欲望
海鸟在努力地回忆，桅杆上的月亮
它的祖先，以及古船的骨架
这是假想的穿越，就像他
从遥远的故乡赶来，把海逼退
又引领它汹涌而来

海一直这样，不可比喻的胸怀
他对着礁石说话、吟诗
当它举起一朵浪花——必然停顿中
清晨来临，大海所勾勒的腹股沟
正在消失。一颗星星匍匐于海面

他挖啊挖，从清代挖到明代
——把头深深埋进海浪
取一瓢水，见千帆舸
而海上丝路，是迥异的生活
长长的，被时间浸泡的朝代
永远抵达不了大海的内心世界
神话般的日出现象
他想要回去，回到梦中
回到红色出现的清晨
一个浪被另一个浪逼上岸
一个浪被另一个浪复制
而太阳是新的，他们手拉手
一起回到当时的挖掘现场


4、夜晚

大海就要分娩，都是足月的婴儿
疼痛离他很近，苍白的暮色
——突破顽固的梦境

一点红落在腮边，夜所带来的黑
同时进入遥远的苍茫
耳边一声伟大的啼哭，倦鸟醒来
搁浅的船儿愈来愈不能自持
和人一样，沉浸于自己的逆光里
有人突然抬起头，他打通了
通向世界的河流与血脉
他们近在咫尺，脚印伸向大海
——看着它，绯红深入
人心。是沿着河流缓慢抵达
微醺的状态

夜晚来临
一艘船将变得无比深沉
但一阵风迟到了一个时辰，它没能赶上
从大海腹部游上甲板的红鳍
他感到它微热的体温，同时
也给了夜

迷恋潮，但不知涨与落
那是没办法的事，当他再一次弯腰
捡拾大海遗弃的花朵和张开的贝壳
凋谢与死亡是如此美丽

结尾还要回到夜里，看不见的黑
他们在歌声里没有听到的叹息
来自大海的丹田。等星星爬上来
他已悄悄退下去，并伸出手
抚平自己的伤痕


5、风暴

他并不知道风暴就在海的体内
也在他的体内，没人愿意这样
——凭空把闪电扛在肩上
坏脾气，糟糕的生活。失恋以后
和一艘船私奔，去大海深处

一切都暗了下来，如出海前一夜的纠结
小船与港湾打个死扣，海鸟归家
爱出走。他抱着风浪摇动自己
就像折叠一片海，再折叠一片海
但有一朵浪花在风中绽放
鸟儿收起它的弧线，闭上眼
海面正在上演天演论

择海而居，闪电的象征意义
在于明亮的逃离。一次碰撞
一次交合，一次低沉的永叹
他的全身湿透，风暴在口袋里
呜呜地吹响一曲出征曲

巨浪翻过船舷，有人躲在时间的背面
听他与大海的交谈：关于道路
关于一艘沉船的传说 
关于他在子夜里所做出的判断

“精神的承受力，去掉锋芒
长出黑鳍，供站立“
海平静下来，追尾的浪退回去
蓝皴染出飘动的裙裾和他的神色

有人收拾空气，有人升起旗帜
有人起锚，有人搂抱

而他晾干湿润的额头
贴近越来越清澈的时间
目睹鱼尾纹向着明天远游
他为此伫立，为此折一艘纸船
不远航，也不沉没


6、听涛

在瞭望台，视界挤进一艘船
它不等同于杂质、妄念。蜜月期刚过
一个水手迎来孤独——但算不上隔绝
涛声矩阵般退去，望远镜加剧声响的
后退。舷窗外有看得见的风
他在望远镜中轻诵了一句诗
风向果然改变，但他仍然看着那船
无声驶过。他仍然把新到的事物
悄悄用尽——

两年过去了，在更前沿的地方
听涛，残阳不残
更接近于无声美学
单一的潮声如彼时此时
而十年后，一个水手在浏河的出口
一次虚拟旅行，景象依旧
不同于黄昏，清晨更清
他，他们——来自对涛声的怀念
当一艘船远离，当风向改变
单一性却尚未改变
他们仍渴望十年后的纯粹之晨
带着不可扭曲的线性日出
带着涛声依然洁癖的余音
他，他们都来自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