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形容

母亲无法向医生形容她头痛的感觉
这回既不像针刺，又不似蚁咬
也无法向我形容夜里一个人的孤寂
我猜测，她躺下听到水滴的声音
醒来看到灯下晃动的巨影
我陪她谈心又谈佛经
她像个孩子一样安静地倾听
把搓暖的右手握住我的左手
她已无法形容对我的爱
我昔日是梓树，而今是漂木
木已成舟是我们无可奈何的离别
母亲一只脚踩着余晖，一只脚
踏进暮色，送我离开她的黄昏
而那种脐带滴血的痛
我们都懂，但都无法形容


留守的洁净

走路爱看脚印的母亲
觉得大地比天空实际，触手可及
星星就像菜里的盐
多几颗少几粒都没什么关系
她没随船只去过远方
生活的话题，远不过千米之外的岛屿
比起辽阔的海洋，她更喜欢张望
长长的阳光照在深深的老井
三五只羊跟她一样老实规矩
不敢越过邻村的草地
斧头几乎没有使过劲
山上的枯枝已能满足她燃烧的心
我找不到理由嫌弃这种封闭
她的孩子没缺过母乳，庄稼没有荒芜
羊群洁白，炊烟干净
她脚下的河流，来路清，去路也明


母亲树

不敌天气的母亲已年老色衰
如一棵大半截已埋入黄土的松树
她从没抱怨过大地的引力
而是俯身感激上苍的恩泽
让她开枝散叶，三代同堂
有甘霖赏赐，无刀斧近身
她一生好像都在为别人而活
不介意放下松针，向秋天示弱
不介意冬天松鼠摘走她的成果
她的爱如一头棕熊一样笨拙
总是祈祷霜雪降落在她身上
春天覆盖她身后的小森林
现在，她一边从容地等待入土为安
一边热切地期待新的生命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