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

那么多的树：枫香、檵木，栎树，石楠和黄檀
结伴而行，牵着上午十点的阳光，下了山。

我们出l一身的透汗，换得一身轻松
找一棵路边的树，坐下，看风景。

我们继续行进着。树木用一片透光的肺叶
又一次做绿色的深呼吸。

对着大山喊，对着瀑布喊，对着深潭喊
吐故纳新，把心底深处的污垢吐尽。

山石

悬崖头崩裂下的山石，棱角分明。
爱在山谷坐着，打哑语。

涧水是一把最薄最锋利的刀子
它在磨你。不磨锋刃，只磨刀背。

让一些青苔坐上来，让一些树叶间的光斑
伏在身上。洗净自己的肉身。

光影

在一线天，所有的树木
挤在一起，把一座山谷挤得水泄不通
阳光渗透绿叶的手掌
脉络清晰可见。

石径两岸的树木，互相点头
摇摆，用山风问候，互以致意
光线偏离头顶三分，从树枝的缝隙间
倾斜而下。

自然的光，如此的透亮
用手机自拍或者摆拍，不需补光
恰好把自己拍得一清二楚。
2018/6/18

雨后

河面的镜子洒了些水滴，被一块倒影抹干净
一株芦苇刚醒来，对着一尾游过来鱼
把染色的头发甩了甩，秀着自己
岸上的一株香樟跟在后面，使劲地摇了摇头
发出咕咕的声音
 
它们都很年轻。在这样的早晨
背后驰过一辆辆的车子，碾压着碎裂的水声
而我老了。坐在这个临河的凉亭
不回头，保持一种年老的姿势
想着一滴雨窥破一条河有点黯淡的心事。
2018/6/22晨于秋浦河边

早晨

黑色的雨被风已吹干
雨滴始终保持最完美的造型
一些事物处于失重的状态
欲醒未醒的梦加速度回归大地

一切的植物有你我所尚缺的向善之心
河流自远方而来，自脚下远去
山在远处，雾绕青山
山脊被一面晨光磨亮，磨薄，锋利如刃

木槿花开已不在当时，颜容略显憔悴
更多的一年蓬把一些碎白撒于岸堤
季节退让，让位于绿叶，青草，河水
以及这个早晨

白云永远是世间的流浪者
临河的大道上，行人疾走，车辆奔驰。
2018/6/23晨

山雾

雾比我醒得更早
等我起床，洗漱，烧一壶水，泡一杯茶
它离开了河岸，从河面动身
到了半山腰。

它等不及人间的事物
包括我，这肉体凡胎，背负了太多太重的负荷
它卸下多余的一切：四肢，毛发，骨头，血肉
以及盛满思想的头颅和空空的皮囊。

它是纯净的，没有杂质。轻盈地飞
自由的盘旋，自如地上下
穿梭于杂草，灌木，山凹，悬崖
穿行在一座湿润的松树林。

每一株树，剥开树皮，都住着一个妖媚的山魅
每一块石头，掀起来，底下有一只蜈蚣或者小甲虫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啊！在山的另一面
有风，而我如尘世路上那只小而又小的虫蚁。
2018/6/23

山雨

午时三刻，坐在土墙伸出的屋檐下
擦汗。阳光开始午睡
盖云的蚕丝被，用风声打鼾。

急性子的雨，从对面那座山赶来
慌不择路，左一脚，右一脚
撞如怀中。

夏日的山雨，“来德快，去得更快”
路旁的那棵小李子树
刚把怀中的青果子洗了一遍。
2018/6/25午时雨后

坐在一株树下，听蝉

在林茶村，蝉属于上个世纪
或许更远点，是古代的一位高士
它爱唱的歌是一首民谣
它说的话接近久已失传的古汉语
它惯用一片叶子的阴凉哄骗着世人
以一截爬满青苔的老树枝象征和比喻
而我，在林茶村，在岸堤下坐着
如一块山涧里顽石，被洗了一遍又一遍
参不透一片流水的禅意。
2018/6/25

山坡地

选一块山坡地，三亩五亩即可
撒下阳光，风和一些雨水
长出两亩的玉米，三分地的花生，五垄的山芋
还有几畦豆角，辣椒，黄瓜和西红柿
外围栽是七八株桃，李，杏
野草也可以长一些，但不要太长
草丛里应该藏着几只蜜蜂，蝴蝶
不时开一些不知名的花朵
如月下那些小星星
 
山坡下，最好有几块水稻田
新栽的秧苗，此时正在返青
蓝天的这面镜子
恰好留给两只水牛，几只爱美的白鹭
和一首生活在古代的绝句
每天，我亦如古人
打山坡下那条小路上
走上个三两回。
2018/6/17

路过玉米地

再次路过。也是这片山坡地
这个季节，距离小村并不远
她们在六月的阳光下，站着
肩搭着肩，手牵着手，脸挨着脸
留齐整的流海，梳好看的发髻
挺着婀娜的细腰
风喊一次，摇上三摇
她们叫青青，阿秀，还是小芳
像邻村的那些小女子
她们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的
玉米棒，还是热的。
2018/6/25

景区

许多的人走进去
许多的人走出来

许多的树木挤在山坡上，蠢蠢欲动
许多的瀑布和溪水往下流

树木固执，一生坚守着一抔黄土
发芽，开花，落叶，死去

流水有些任性，但一条小河
始终认定一个目标：远方，还有诗

雾是最美好的，虚幻而真实。我站着门口
望望远处的隐若现的青山，即离去。

端午

艾草，菖蒲，雄黄酒，驱邪避难
以及镇宅守户的门神
被烟火熏黑熏老的土灶
在光阴中不时脱落一两块墙皮，斑驳地
揭示其被掩埋的历史真相
昏黄的油灯，始终犹豫不定
点不着夜色的这张旧棉纸
煨煮饭香，菜香和一剂疗伤的中药
用的是同一个土制的罐子
农历书写的日子，平淡而有序
庄稼依时而种，依序而长，依节令而储藏
长幼有序
祥和，安逸，岁月过得不慌不忙
且富有一种仪式感
譬如祭奠，缅怀
譬如龙舟下水，须三牲供品，须焚香三炷
俯身跪拜，虔诚祷告
锣鼓喧天，摇旗呐喊，以三通号令，耀威助阵
譬如用一匹匹的青箬叶
包裹起江米，红枣，赤豆，咸肉块
和属于母亲的味道
每一个节日，都是一幅疗治乡愁的单方
望闻问切，精准把脉
在全身的穴位处，针刺艾灸
替贫血的人，打通七筋八脉。
2018/6/18端午日

土地庙

人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小的庙了
两块青砖，三块瓦，借一株老树的藤蔓和浓阴
庇佑老婆、儿女和自己。
 
香火并不旺盛。挨饿是自然的
衣不蔽体，蓬头垢面
其实也是青黄不接的饥民。
 
它是如此的朴素。在后山坡上
如村里那些故去的老人
躺着，不肯动身。
2018/6-25

初夏

蝉声热情过度，再密的浓阴也遮不住
湖水辽阔，一浪高于一浪
有心的藕深埋于水底
把一朵莲举过水面
留给一只蜻蜓去猜它七窍玲珑的心思

草木越长越葱茏了。绿色的庄稼
步步为营，向村庄逼近
只有高个子的向日葵守着田地的角落
从早到晚，抬头，从东望到西

村庄变小了。夜空属于童话和星星
新长的茶最后一次被剪平
背负茶叶修剪机的人，弯着腰
草帽下的脸模糊不清。
2018/6/27扶贫路上

丝瓜花

那些花：桃花、李花，杏花，木槿和紫荆
菜园里的辣椒花，花瓜花，茄子花，西红柿花
爬在院头的丝瓜花
寂寞地开，寂寞地落。

地上的野花，也是；
从早到晚，路过的太阳，也是；
太阳落地的声音，也是。

门槛上坐着的那个老人
也是。
2018/6/27扶贫路上

火烧云

太阳下山了。留下的余烬
东一堆，西一块

渐渐地冷却
风一吹，就散了

人间黯淡下来
有人点起路灯，灯火通明
2018/6/27晚

荷

遇见荷
大都是在清晨，阳光还未升起
露水未干，风一吹
在一面荷叶上滚来滚去

光线柔和，最适宜于拍照
适宜妆成小舞台上的女主角
“咿咿呀呀——”，转身，亮相
扭一扭细腰
兰花指，甩一甩长长的水袖

遇见荷
作为背景也好。
2016/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