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老的尊严（组诗五首）
文/刁江波

因 果

手机通讯录里
儿女是永远的第一位
顽固的思念很少拨打

苍老的白发真的很累
可说给孩子们听的永远是
我们一切都好

垂老的器官萎缩的骨骼
装做若无其事却特别的无助
以及永远的夜晚

不怕死不怕累似乎无所不能
却怕自己生病
怕给远方的孩子添麻烦

这把风蚀的老骨头不会生病不会难过
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很充实
如果你真的相信

别担心爸妈也许要出趟远门
念一遍悼词
鞠三躬绕一圈

此刻
那近乎冗长的铺陈与解说
从日常生活里消失了

这是年迈留给眼角心碎的激情
这是圆满别出新意的实验
这是苦痛和心酸

这是以死来保全庄严的契约
更是一相情愿的自我丧失
是荒诞与梦堆积的因果


今晚会下雪

老人穿着灰外套踩着工鞋
与小区里一只野猫相遇
带着温柔熟悉的轻蔑
相互打量片刻
像两个暗中较量的宿敌

爱情一个瞬间接着一个瞬间
一天连着一天
直到他先翻个白眼跺下脚
野猫轻视地一跃缓步离开
扭曲着魂魄心照不宣

老人回到家
开始无聊地自语
今晚会下雪
空荡荡的客厅没人回答
生活被那只猫穿上了小红鞋

他在房间里迟缓地走着圈
空气里没有一丝雪星子
只有灰尘大大小小几十口喧嚣着幸福
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它们的
那只猫和它的女主人完全被忽视了

真相被空气轻轻一推
一不留神轰然倒塌飘落着
在记忆的覆盖下无人辩解
此刻，褪色磨损的细雪落在脸上
今晚下雪了


团 聚

金色的庄稼已经收割
团聚却患上了重病
在红红的春节里
有尊严地缺席了

疼痛的清明有些忧伤
它在父母的坟边徘徊良久
大致盘算下位置
却不甘心地自言自语

给希望做个手术真是浪费
变成鬼的话
又不知道绝望该如何收场
如何更体面些

最后的团聚是美丽的
温情地喝下药
一边抽搐一边给自己披上种种残生
在黄土之下得到赞赏


最 痛

大部分时间里
他一直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
表情凝固着皱纹
像不堪重荷的麻雀倦怠而茫然
洗盘子、扛行李、搬钢琴
拼尽全力地活着

一只暴晒的冰棍拷问
贫穷是最痛的伤吗
长久没有回音
病病殃殃的死亡正在磨蹭着
只有旧衣服掸掸灰
最痛的伤是沉默寡言的生活


死亡处方

一番抢救后
鼻子里从此插上了胃管
食物每天分几次打入哀戚
昏迷中死亡有一万扇门
再也无法笑得像朵老菊花

长长的管子从鼻子里直通到道德
嘴合不拢下巴脱了臼
气管被切开谢幕
仅剩下用呼吸机维持喘息
再也无法安详的凝视

每一份爱都希望活下去
执著得没有选择超越的权利
尊严只剩下心跳
长寿是显示机器上闪动的仁智
分不清是人还是实验动物

被插满痛苦的生命是葬礼
活着的尊严绝望着
它空旷可怕地深入骨髓
希望即便死期将至如白纸黑字般明晰
那也是对待生命最好的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