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辉诗选
               姚 辉


在群山中

祖父的山  站得比较靠后
它将偌大的黄昏让出来  再让出
风的侧影  风说旧的梦呓

另外的山里站着谁的祖先？我
将一块石头扔进丘岭  我
不一定能等到  那些熟悉的回声

而祖母厮守着那坡絮絮叨叨的田土
她反复老去  像四月的一蓬豌豆
祖母将绛色的花朵  藏在
拍打星辰与山势的风里——

我想随父亲翻越山脊  翻越雨的道路
我们是背负宿命远行的人  山
越来越高  与母亲一起咏唱的巉岩
已变得愈加宁静  灿烂

那些记得我女儿手势的山
已转过身来  它想看清
我们留在生涯上的最初印迹

      寂静

黑木耳从枯朽的巨树上缓缓爬升
它们  就快够着翠绿的暮色了

鸟  把自己藏在歌谣里  它们
还可以藏起什么？你在四月寻找诺言
寻找  一片坡地延伸的静寂

野山掬起陌生的夕照  它
曾经是熟悉的  夕照有些苍老
像巨树上结痂的风  像谁
不慎遗失的奇遇

请把唯一的星搁在弯曲的天穹上

风长出枝叶  长出多种可能的花卉
请把鸟影深处的篝火
搁在  星盏无际的苦乐之上

黑木耳突然叫了一声
这灼热之虫  突然举起了
多边形的触须——

某种月色  即将接近
我们和山川最古老的祈愿

     酒

所有醉过的人都开始重新出现
他们醉了多久？鸟和典籍记住的醉意
也是  我们试图坚守的醉意

酒从火焰中通过  像某种誓言
酒的窸窣震动魂灵  一条河
又一次  让我们的爱憎  经历火焰
——灵肉与炎凉  在酒歌深处
不断延续……

酒在酒滴间增加了更多的艰辛
吉祥的人影一再重复   酒滴呼啸
我们的幸福  或许
已铸就  醇酒铁一般坚硬的隐秘

为什么  酒的失败  
能让生涯无限漫长而弯曲？

    山居

已很秋天了  雨
举着渐旧的梆子  将云
也敲出了颤响——

红嘴鸟  叼一张
极窄的落叶

开始衰老的人  靠墙
摸着  墙滚烫的骨头……

雨声在瓦上  可以搁
三个较长的日子

       喜鹊与花

一开始  喜鹊比较喜欢桃花  
它不想多在李树上停留  李花似雪
开得多么急迫  而桃花灼灼
保持住了约定俗成的羞涩
它  只洒了一些细碎的花瓣
在喜鹊灰褐的身影上

后来  喜鹊对着满坡油菜花啼叫
一朵油菜花就是一种叮嘱
谁  与蒲公英一起学会了倾听？
你不能向大地索要得太多  喜鹊
随绿风升腾  让更多的喜悦
自花丛里  一闪而过

喜鹊是在那个黄昏喜欢上菊花的
菊花在雨中  紧攥结痂的爱恨
这馨香之堤  将鹊翅上倾斜的岁月  
牢牢锁住——

而雪花渐渐飘拂  这些花朵构筑的鹊影  
依旧炽烈   谁从冰凌中  
找到了喜鹊悠远的声息？雪
代替梦呓与怀想  山川举高的烛焰  
又一次  照亮了  
我们和喜鹊恒定的距离

       月亮之歌

谁的颂辞经不起推敲？山冈渐远
月亮照耀的山冈  又一次
抵近  谁疼痛多年的往事？

月亮经过了枝条与烈风  它
将一部分沧桑留在鸟影间
密集的鸟影  记得
无数人难以背弃的盟誓

我在月亮的左侧学会了赞美
道路通向爝火  通向星空遮掩的爱憎
我在月亮的右侧  适应了忘记

谁越过风指引过多次的时辰？
大月澄澈  那些鸟
已缓缓融入  月亮最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