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诗小辑：山河只为故人（50首）

           流泉



    你好
 
雨敲窗
小碎步的风不把门
当烟花凋落
酒，与孤寂，都是今夜的
第三者
 
你好，我的小绵羊
你好，我的被暮霭深锁的小小的春天



    竹枝词

一亩薄田的江山是一块碑
剪下的明月，一半竹枝，一半暮色中的旧经卷

所谓南山，不过是书生打马，与娘子相遇
一片竹叶，奏响了另一片



    表达

灯在沉默
一个梦隐藏一万座森林
暮色中穿行
我接纳了所有的小停顿，并与一万头豹子
出没丛林
……与远方形成了对视之夹角
一种静穆宣告抵达
一种光，折射出另一种
金黄



    去山中

虫鸣在体外
丛林里，蛇蝎出没，流水告急

进山的时候
采药人说：“最好的药，都长在最神秘最陡峭的地方”



    十月

稻谷正在收割
原野上，到处散落小麻雀的喜悦

将收成分门别类，有一类高过了秋天的仓禀
我的良心也有不被收容的一部分



    夕阳

真的
我没有骗你
就在我们吵着要看夕阳的地方
有一个故去多年的朋友
回来了

他说
——那一年，水里的那一轮夕阳真美
跳入水中的时候，他想
这世界上所有的美，都不及
一次真实的
倒影



    沉默

沙滩上的贝壳
无法逼近一整个大海的波涛
那悲哀色的蔚蓝，也从来不给天空一把银灰的簪子



    秋声

一种悬崖背负另一种悬崖
一种爆裂撕开另一种爆裂

是谁
截万千火焰于断流

是谁
在一阵紧一阵的秋风催促中，头顶鎏金的王冠
去了南山……



    九月

这黄金的悬崖
是谁？为你收下美人的云鬓

又是谁？倾心于爆裂的豆荚，截万千火焰
在断流

采苋菜的那个人，头顶鎏金的王冠
去了南山



    陌生

——那会儿
白髯飘飘的守林老人，对我说——
“孩子，去山外有很多岔路口，请把一颗心留下，
做个记号”

现在，松针金黄，寺庙修到了白云上



    大寒书

轻轻的
许下诺言
终有苍色一面
如果，不说归途
放下一个游子对根脉的守望
那我必定
会在我父亲深深的
深深的皱纹里，看见，有一场风
在凋落
一块挡风玻璃，隔开了
俗世中的
你我



    落日

请不要怜悯
不要提及面包，牛奶，和爱情

请不要低估我的忍耐力
不要用爆裂的豆荚去形容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

烈焰中
我是一块背负尊严的冰

认同了消融
我就认同这尘世间无尽的悲欢



    题老照片

雪是在春天之后下的
所有的老，都源自秋分时一记惊雷
身上的每一个器官
脱胎于万物，一粒一粒的尘埃
当它们积攒够了
泥土就等同于命脉，而我们也因此步入永恒



    在人间

向上的鞭子
永远受制于执鞭子的人

只有逆流之水
对道路形成一种反叛

抽搐着，解构偏见，却又臣服于
暴力的约定俗成

收回那滴泪吧
我们，终将毁灭在我们的慈悲中



    中年书

如此凌乱
疏离了骨头、血脉
只留下落日
苍茫，和一堆不修边幅的草

——“我再也不说我的热爱，正如
你再也不提你的悔恨”



    星空

通往星际的大门是敞开的
梦不是枷锁

自由的国度，人事往来，比风自由
尘封之路渐次打开，每一条都能找见最终的辽阔

孩子，惟天堂
被大地照亮，并由人间供奉



   生活经

用掉一个省
用掉一个地区和市
用掉一个县
用掉一个乡镇和一个村
就是不敢轻易用掉，一个小小的家

还有一个，用悲欢擦拭脸面的
——祖国



    树枝

尘埃之躯
再次插遍了树枝——让铁了的心
有青铜锈色不被吹皱
……枝桠伸张，一声声呐喊
寸断的肝肠上，野百合，一直开到了
……天涯



    与友人书

如果雨下得不够
风就不来，如果生活并不是每天一片面包
二两豆浆……如果
你能在一首诗中找到恰当的比喻，或在一朵雨云下
找到被谁丢弃的红布条……

那我就必须告诉你——
属于我们的，不仅仅是封闭了一整个冬天的窗户
还有一颗未经洗礼的心，急迫的
正在打开……我们所走过的这些年，把“欢乐放在微笑的事物里
永远也不会剥夺”



    木器

尘世滂沱，猩红的漆面
我们手扶木器，在找一把铁打的锤子



    闪电
 
一道闪电，打在窗前的变压器上
滋滋响的几朵小蓝光
在越来越急促的夜雨中，迅疾消失
就在这一刹，我看见泪花闪耀
那愤怒的样子，无辜的样子，那恣肆的令我十分心疼与不安的样子



    大雨滂沱

这么多不确定的悲伤
六月持续了这个尘世最初的彷徨
                  
整个世界都在流泪
我的心中，仿佛也深藏着一个大海



    石器

敲
一直在敲
敲石头，俗世的獠牙
石头硬，硬不过一张嘴，一个老石匠绞断舌头的技艺
……冷吗，刻刀下
悬浮的命

——那些石头，就要开花了



    苍色

一面悬崖
临风，马蹄声隐去苍色中的孤旅
青苔在峭壁上吟哦，诗句断裂，谷底的溪流
指向不明

内心的呼叫被降落
忧伤与决绝，蕴涵在山坳中
浮云升起，我爱上的这个人间，有蜗牛眼中的
小拮据



    六月

旷野消瘦
恰如在路边等待的稚童
一阵肥胖的蝉鸣，从树上落下来

必经的岔路口
生了锈的指示牌，正在等待一场风的辨认

——而我
不得不接过五月的鞭子，去赶
十二月的马



    我爱你

只希望水早点来
把脸洗干净

只希望在姗姗来迟的这一片薄薄的春风中，勾勒苍岩之上的
忍冬……

啊，所有的不忍，都源自一个字与一个正在老去的生命的
木讷和濯洗



    龙泉电影院

这是一块碑
所有老去的故事都在碑里上映

与时光一起跑龙套的
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我们这些曾经的刻碑人

忍住一根白发
忍住一颗不敢轻易拔掉的牙



    遥寄

没有一朵容颜
会为虚空的躯壳着色，看不见的那些
都有松散的七寸

羁旅中
又是谁？在掐着咫尺的悲欢



    在人间

尖叫来自高塔
宽容，忍耐，成全低处的尘埃
日旋，夜转
一只陀螺，承接时光鞭笞
——谁用尽苦难与欢欣，谁就在匍匐中
开始最细小的蠕动

那些爱
乱了尘嚣……那些寺庙上空的经幡，那些暗器
那些痧



    途中

那年的旧船票，孤寂中
像一座缄默的礁石，不酝酿新的风暴

只是被大海遗漏了的波涛，再次辜负无人看管的航标
塔灯，又一次亮了起来



    故乡

山水向阳
植桑麻的亲人都在山岗上



    山河只为故人

它们倡导集体主义
在一个密封的地窖里，酝酿秋收暴动

它们是水和盐巴
是足够的月光，和一些烟熏火燎的羁旅和肝胆



    在人间

爱它无理
爱它无休无止的运转的机器

我宽宥了每一个落日
就仿佛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再一次的遇见

因为爱
——我的白发，有一天比白云还白



    存在

“存在，是对时光惟一的解救”
——落日悲壮，恰好应对夜暮中之挣扎

当朝阳升起
“生命，又一次像泉水穿过巉岩……”



    七夕

鸟在狂欢
羽毛像雪一样挂在树枝上



    秋天

天空辽远
浮云吹开了迷途，我眼中的大雁
像轻轻许下的诺言
谁？把锦书带到了天边

痴情人站在桥上
容颜老去，有新生的美



    白云山

满山白云
都是风的穷亲戚，风一来
云就散

啊，那么多的人间薄凉、



    法则

将自己比春天的人
心中，暗藏一把野火

尘世有更坚硬的法则
荒草，烧不尽

在火中取栗的人，才有资格与废墟
——谈重生



    光芒

晚年的母亲
将一朵雪花别在鬓间
仿佛带回了许多年前的好时光
——她的红围巾，在白茫茫的旷野上
如此耀眼
一辆赶路的小马车，缓缓的，渐渐越过
远处传来的一阵灰椋鸟的
唿哨声……

我的母亲
又一次牵着我，来到九姑山下的
小小的家园
那些门楣和青瓦，从不曾凋落，始终被一种光芒
笼罩着



    象之一种

美色被风吹皱
沿途山水，有“不被收容的信仰”

一座城之毁灭，等同于
一个年代的狂欢



    丽晓茗茶

夜是用来消费的
一个人铺张，大于一百条路的询问
以孤独剪明月，不如茗香三杯为暮色送行

只求三二知己，嚼黄豆，嗑瓜子……风往一边吹
只求寒夜里，还有人守着枯灯
搓麻绳



    瓷

养在瓷洗里
道路被埋没，美学主义的月光曲
与楚辞相背
橘灯，告别了青柚
琴瑟，告别了美酒

他们呀——
心怀旧经卷，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误入蛮荒地
赞美的诗篇，从此找不见
风中吟唱之人



    窗外
 
蜗牛的一生，金黄的锈
 
长长去路上
——苦槠树枝干粗大，爬满成堆的腐殖物
 
蹒跚的祖父
在夕阳中，牵着我



    在人间
 
你给的忠告
用暮晚写下，但我有悬崖
有冲动，义无反顾
栏杆无数次拍遍
断头路，截我于苍山下
但我有不羁
有慷慨，不回头应了期许
我必得大胸怀
赴汤蹈火
 
——“沦陷是迟早的事
而日落，燃点着不息的人间之火”
 


    诗艺
 
再一次说到诗艺
白云就成了天上的棉花，一两朵
掉下来
接住，就成了上世纪的爱情
她们像雪一样白
 
写爱情诗的人
大多生活在荒废的年代



    九月之心
 
芒果在哭泣
秋海棠，适于安慰
金灿灿的风波亭里，我不说悲伤
你就不会说飘零
 
码头是风吹来的
手掌上的城堡，是你给我的



    坐在一块墓碑上
 
暮年像墙灰斑驳往下掉
脚板上细碎的风尘，是不是有绕不回来的迷雾与歧途
 


    宽阔
 
贫穷
造就了宽阔
穷到只容纳一个名字时
世界，是多余的
 
那一日
风，缓慢了下来
我在一片小小的树叶上
等你



    独山
 
树不孤独
宗谱上的文字不孤独
山有山寺
寨有寨门
烽火烧透了旧经卷
南谯楼，仍有江山可坐稳
隐去多余烟尘
隐不去独山额际大写的“仁”
“仁”不孤独
——两个人，团起来，就是一个村
 
写书人说：
独山不孤独
葆守祠里，还住着小丫鬟
 


    晚安
 
风解衣
明月淡出，剧情
渐入尾声
……伏笔，拉上了
大幕
 
我倾心
——卸妆后的波澜
低下头
良宵，已在
树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