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万物生

没有供奉的祭台
我借窖藏的一杯佳酿跟远古握手言和
借一注香让经文重返寺院

我是修炼成雪的水，有着固执的白和透
夜晚的炉火和一杯酒就把我打回原形
并将一江水引领至内心
我在江之头，君在江之尾
我是带着疼痛奔跑的沙粒，赤身裸体，叩谢大漠
我是怀揣云朵的草芥，托生一粒种子，祭拜大地和苍穹

行走于四季，我就是含刀带剑的春天啊
等候在万物蓬勃的源头里
捕获高粱嫩芽上的绒毛，将一株麦苗的嫩绿喊成金黄
将清醒灌醉，再将沉醉刺醒
大地之上，岁华偷换，我是坠落岁首的烟花
用绚烂的背影决绝的灰烬填满夜晚的空
直至——
整个世界失踪于一场大火
在焚雪中，我听懂了春天的梵音禅唱……

一、天
◎寞•青天明月

明月下的经卷在酒杯里衍开
五谷的灵魂与眼泪
顺着帐内的歌声而下
云飞扬时风正高，夜色低于草木
失明的诗篇，被一场宿醉打湿
我的王，你将千年的相思藏匿于夜光杯
用苍穹和缭绕的云做庙宇
借碧宇下的空旷，五谷的筋骨
爱上时间尽头记忆的弦音
而你我前世未来及抵达的疏狂
托身于烈性的酒樽
等待在透明和燃烧里将彼此认领

夜色持续酝酿记忆，时间一滴滴浮现
从绿色，到金黄，再到被碾碎的肉体
露出灵魂的本真透明
我的王，这前世融化的海
像微醺的云
变幻成的枕边波涛的颤栗
在禁锢的山河里摊开梦呓
我知道，你一直站在千年的雨水里
等——
琴箫邂逅于山谷，水火的肉体相融
唇与杯再次相遇

隔着断裂的时空，
我环抱未竟的诗笺，你托举桂树下明亮的愿望
对酌、凝视、吟诗
如若我问：还记得晓风拥抱过的杨柳岸吗
还记得曲径旁沉默的高楼吗
这时候——
琥珀凝望前世的苍穹，玉色映照低处的庙宇

◎思•星窗旧约

七弦琴被你带到清冽的体内
我当街沽酒，你隐匿琴弦外的华章
用最深的情，酿造一条流淌亿万年的河
或者，你摊开日月喂养朝露
痴迷于风中的发酵、糖化、制曲
尘世喧嚣里，你潜心勾兑岁月
神的一滴荟聚的何止是人生
窖藏的田野被揭开，阳光涌入
蝴蝶扇动羽翼，你向东而坐
我听见岁月击节而歌
秦汉的马蹄越过朝代的命脉
一条自西飞奔而来的通途上
子都当街逗笑，乱了胡姬的衣裙

你我皆知，抽刀终也无法断水
你枕着长风万里一次次饮醉
月亮西沉，你在酒锺内等待前朝的水声
这翠绿色的生命，我听见你
隔空的呼唤，软软的气息
在时光的脉动里，从千年抵达今世
用一万次的相约，薄薄地蒸馏命运的醴

我眼眸低垂，来赴西窗下你的旧期约
——这榷酒之外千年的自由和记忆

◎忆•吹角边塞

欲饮琵琶马上催
征战的人怀抱迢遥的关山
想酒楼红处一江明月
初照簃处——
三十六坊的酒巷的沽酒声
川剧唱醒无法返乡人的安静
战鼓、马蹄、一些事物在走远
另一些，在靠近
时代的鳞片，带着四百年前的香味
醉里挑灯看剑，也看到了霜花满地
塞外沉醉的归路——
桂圆树下，典藏的火性词语
从糯高粱或一粒麦子进入
从金戈铁马，并抵达盛世的内心

二、地
◎俗•菖蒲桑麻

那时候，我轻挽云髻
抖落身体上的星子，日日于溪边浣纱
你带着大山的肉与魂
在山中播种桑麻
当菖蒲站满了河岸
我取出自酿的甜酒
千年的爱恋里，我们的血液相互渗透
千年的对饮里，住着戴月而归的粘糯
千年的对望里，舞着踏歌的自由人

你曾给迷途的鹿群指过方向
我为一位敲门的书生奉过茶水
雪花回来时，我们用腊酒留客
多少个饮醉的黄昏，你为我诵读——
山野风透明的诗句
径边花妖娆的话语
不羡襄阳好风日
不叩问多少旧期约
你只要我——
做你的晴岚你的云朵你的篱笆你的杯盏
要我做你，夜夜酩酊时唯一的新娘

◎野•春水秋枫

高粱熟了红满天
麦田的守望者，稻香村的蛙鸣
——风目睹了大地上的一切
从每一眼泉水浇灌窗扇开始
说出淋漓不尽的爱意
说天地间的原野怎样用白昼抖颤地命名

秋是春的归宿和安宁
当手握酒杯
你更确信一粒种子托生后的渴望
透彻、神秘、熟悉的香气
你被寂寞引领至荒野
携带痴爱走向红高粱的居所和内心

水村、杏花村
现实之中，谁为酒醉后的江山命名？
溪亭、野人家
幻想之上，谁在空茫的原野长吟？
春水起澜，秋枫迷路
山水皆醉
你是云间最深情的辞赋
可以指点潮涨潮落，可以浇灌春华秋实
领命于大地，你就是一棵谦卑的高粱啊！
你呼唤旷野明月，高山幽壑
在岁月的窖池里，我们从容优雅
柔和、透明，绵柔、持久

三、人
◎笺•千年醉语
奉谨以琅轩一致问春君幸毋相忘——汉代书信

若不能见，幸毋相忘
像一颗星等另一颗星
像一座山凝望另一座山
像一个角落呼唤另一个角落
像一封信想另一封信
像一枚邮戳念另一枚邮戳
这沉睡了两千年的爱
问天问地问神灵问君王问苍生问宇宙洪荒
鸿雁带不来远古的卷宗
你用酿了再酿的酒肆
询问关外飞来的马蹄

我托夜色带走少女心养育的月亮
亦用月亮填词，清风谱曲，甘霖敲亮向晚的门扉

总记得——
从秦汉到明清，到如今的中原驿站
都挂着一根肋骨的姓氏，挂着你我血脉相连的住址
醇香浓郁，藏你口中醉语；清冽甘甜，潜我千年爱意
云墨浮水，淡盛世繁华；桑麻清溪，濯尾净悠长之相思
人世拥挤，你失踪于一场战事
江河宽阔，独不解头尾难以相见的秘密
路过的人，再次成为异乡的路人
我一次次被希望掩埋，如同给你的那封信
从出生就注定夭亡，从分离就无法相聚
只好听命于酒中的自醉

千年之后你看见的碎片，亦是完整的部分
那是我给予你的闪电，穿过荒烟衰草茫茫人世
那是我寄存人间的玉，守着心底的山脉和水头
在今世，在中原，用三十六家的传承的绵柔
用荒野的一场微醺，将彼此的鳞片一一认取

◎汐•盛世洪音

没有了一骑红尘妃子笑
兜售甜味的人借一场巫术还魂
两江灵动的交汇处
沿袭荔枝春熟向渝泸的水域
此刻，肉身疾走，灵魂慢行

你在，用温润的雨水繁衍天地间的柔情
你在，水旱从来人不知饥谨
你用两千年的恩泽打造浓郁的阳光
窖藏的情话指向今世的伊甸园
我依旧是那驻立春风中的眺望啊
像一滴寻找云朵的雨水，在往而复来的惆怅里
指认两条江的私会地：
我的梦，你的马，我的王，你的姬
潮汐之上是湮灭的蜃楼
潮汐之下是窖藏的记忆

风失语，你我不必再借鸿雁传书
你动用男人的胸膛，水的痴恋
引千万里的潮汐奔涌，撞开我的万亩良田和果园：
麦穗、高粱、稻子，荔枝果，蔓延无边
你散落一地的眼神，清澈得——
可以看见爱的幽深漫长
可以记住果实种子的醇香
是丰碑，是兰桂，是烟淼，是永恒
是“同酿为精共生为华”铸造的丰碑
是你用——
天赐底蕴锤炼的魅力，地久天长山高水远的深情
灌
醉
的
两 千 年 的 时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