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法逆转

我渴望，成为父亲和母亲
不曾拥有的部分
天地的那一粒精华
捏合了我今天的苦乐
但我，无法逆转

我渴望回到母亲的怀里
随意饥渴哭闹
甚至摔碗甩脾气
摔倒地摔倒天空
甩破一朵云
那是我唯一的幸福
但我无法逆转

我渴望回到肆意妄为
随意打马放牛，放倒
一座座青山湖泊
偷窥隔壁女孩的眼眸
臆想撂倒在玉
米地颠倒时间
可是，我无法逆转

我还渴望回到一座山峰对一条河的挽留
山水相依里没有猜忌
各自屹立奔流相安无事
可是，我还是无法逆转

我甚至渴望回到诗行遗落的缱绻里
躺在云端拥抱满地温柔
拔出命根牵手时间的天涯
可是，我依然无法逆转

我还渴望昨天的阳光还在今天逗留
拆开颅骨晒干一身霉气
召集同路人一同上路
可是，我依然无法逆转

所以，我只能认命
任由骨头架起行走的苦痛
任由跪下生站着死的尸体向我炫耀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目睹那些低眉顺眼的我
从我眼前
抬头走过

但是，低处的石头总会站在峰顶
风雨之夜操一把闪电撬落陨石
落在谁的头上谁也不知道
我无法逆转的痛知道
 
2回家
 
少时离家，初芽拱破门前泥土
母亲脚步健硕，敲响村口
那时，不知是故乡抛弃了我
还是我，抛弃了故乡的母亲
 
从故乡，穿戴一片山水
老家的绿，盛开了柴达木的春天
铁道兵的坚硬，硬过冻土
和坚石砌筑的唐古拉山
以高过地理极致的海拔，甚至以
拒绝呼吸的云路拒绝抵达拉萨
无数与我嫩绿的雌芽
移栽坚冰酣睡的昆仑腹地
故乡，在这里复活
 
母亲在故乡守候远方
我在风雪肆虐的邮路上
签收漫长的抵达，正如母亲
签收柴达木寄回的荒凉
回家的路越修越远
见母亲，只能靠想象和梦的施舍
 
隧道，路基，钢轨，冰川
失眠，晕眩，鼻血，生饭
这些挤满高原的元素
要么在行走的风里重复
要么重复在行走的雪里
回家太奢侈
夹生的青春提前透支
拉响汽笛是回家唯一的间隙
 
终于，第一次回家
半闭的门里不见母亲
几年不见的狗冲我狂吠
母亲在屋后扔掉锄头
攥一把青菜看我
母亲抬手擦泪，擦不去
我满脸陌生的高原红
我惊讶母亲雪花满头
 
从此，离家，回家
都在路上遥远跌宕
母亲历数年关的皱褶
覆盖了我的皱褶
我拉长无期的里程
逼近母亲渐行渐短的期盼
 
时间迁徙，从不回头
当我回头时，母亲
已在时间另一端止步
从此，我无家可回
我在另一条堵塞的道路
看见已完工的大道
熙熙攘攘

3母亲的风车
 
站在谷堆旁，母亲
手摇风车，挑选
季节里的干瘪与饱满
 
蝉翼拢紧黄昏
摇把旋转嘶鸣
稻谷砌成的金字塔
在风车里崩溃成
日头的颗粒
 
风车尾飘飞的秕谷和尘埃
并非稻田飞扬的空灵
唯有金灿灿的谷粒
才是母亲收获的风调雨顺
 
母亲手摇风车
就是手摇自己
她不仅辨识了季节的布局
更挑选了命运的轻重

4望江
 
此岸望彼岸
一江春水，倾倒
两岸山峰齐声
后翻

那时，汽笛低鸣
黄昏闭合一对睫毛
明月似钩，其上有鸟
江水不惊

5老花镜
 
刮不尽时间的胡须
抹不平昼夜循环的皱纹
看见与看不见的生活
都在老花镜起落间模糊
 
过去的，即使闭眼
恩怨情仇，依然清晰
眼前的，即使睁眼
功名利禄，犹雾里观花
 
夜里的假象精细如天
却看不清云端里的根须
迷雾里的真相庞大犹丝
针尖却能挑出端倪
 
看清与看不清的日夜两端
都在老花镜后面隐藏
对那些深埋时间里的过往
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6头发无罪
 
来自满江红的冲冠
或辫子功与枪炮的对决
堆砌在头颅上森林里的史册
何其沟壑纵横
拔去首级，青丝依然高悬
 
剃度为僧，或削发为尼
都逃不过红尘车碾
神仙没有贡品与香火
照样饥渴还俗
光头朝天，到头来
也不过一顶假象示人的毡帽
头发何罪之有
 
时间无时无刻不梳理烦恼
烦恼无时无刻不袭扰时间
三千烦恼丝何止三千烦恼
自寻烦恼与发丝何干
 
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
也没见刺破顶戴花翎
江山跌倒不再原地起身
万物生灵依旧郁郁葱葱
多少衣冠翘楚，不如
青楼女子一缕青丝更洁净
 
头颅与头颅的对决
一枚行走的器皿
扬起来，看不见的手强行摁下
低下去，看不见的刀横空取走
悬于城墙，仍然怒目圆睁
 
头颅与头颅并无大小圆扁
有的盛装白昼里的黑
有的盛装黑夜里的火
黑白对决总是天昏地暗
桌面上的厮杀虽然惨不忍睹
毕竟都各为其主
 
当一颗头颅藏匿迷雾
另一颗头颅即使长满眼睛
也难以扒开雾霾
但这颗盛满光束的头颅
总会于阴霾里拔出闪电
达摩斯之手剑起头落
九九艳阳天重回人间
 
7眼睛
 
阳光看星光
看见了不该看的看见
阳光看不见星光
佯装睁眼瞎
 
星光藏匿在眼睛背后
只要转身就无处遁形
有些阳光朝上大摇大摆
故意放走星光在黑里七嘴八舌
 
他们的眼睛各自盯住了谁
 
8蜜汁流淌的日子
 
两座山结束对望
弯腰共摘一株连理
溪流欢唱作证
 
天空蔚蓝，白云蔚蓝
黄鹂在云枝上雀跃
你高我低，你低我高
高低交融
尽在一罐蜜的流淌
 
一段岁月的坎坷，从此
完美成闭合的省略
里程撒开顺风的斑斓
遥远的让它遥远去吧
来临的每一寸美好
都在挤压的重叠发酵
 
从此，你路上的风雨
丰满了我梦里的风景
我厚实的双肩和怀抱
敞开了你疲惫的港湾
 
所有的时间刚刚开始
阴霾与噩梦匿迹于每个时辰
所有的明天从今天延续
伸出你的右手
伸出我的左手
签收一枚永不腐蚀的甜果
 
给沿途泥泞种植鲜花
如果凋谢，就把你种进心田
有花的日子
就是果香满园的朝暮
时间流过日子的蜜迹
 
9倒行逆施的调侃
 
一株草衔一滴夜泪，调侃一粒土 
每一粒土，都回赠一颗夺命的药
一棵树踏一块巨石，调侃一裂隙
每一裂隙，都回赠一场崩山的溃
一株稻怀一枚璞玉，调侃一滴水
每一滴水，都回赠一把断肠的黑
一座山系一条溪流，调侃一片海
每一片海，都回赠一个漩天的涡
 
一片天摘一朵白云，调侃一缕雾
每一缕雾，都回赠一团窒息的霾
一枚雷燃一段引信，调侃一束光
每一束光，都回赠一柄削首的刃
一丝炙光吐一度热，调侃一身冷
每一身冷，都回赠一个吞天的潮
一行阴雨纫一条缝，调侃一处渴
每一处渴，都回赠一地枯萎的壳
 
一根手指闭一张嘴，调侃一句话
每一句话，都回赠万众汇集的雷
 
10嫉妒是一条狗

不能说嫉妒之人是一条狗
更不能说连一条狗都不如

我差点忘了
它曾经摇尾乞怜
舔我的脚丫和俯视
心生快意，扔一块
沾满唾液的骨头
叼到门口值守
偶尔狂吠影子里的黑
为我催眠
我心安理得酣睡在
唯一幸存的誓言里
那时，我的尘世里
就剩下一条狗了

可有一天，这只
渐肥的哈巴狗
突然离家出走了
原因狗才知道

不可思议的是，有一天
它翘着尾巴又回来了
冲我汪汪示威
脖子上好像多了一块献媚的勋章
那血丝喷火的眼神，和
满嘴的口臭
意欲嚼碎我影子里的一束光
讨回曾经行走石槽的卑微
疯狗咬月般叫嚣

我摇摇头走开
自言自语，狗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