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认识白洋淀，始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农家的我走进农民的活水塘
没有布局的芦苇荡，扯下大把大把白云
万亩阳光撩拨千顷水
芦苇拥来挤去。秋意散漫
适合埋伏的场地，土味十足
我过于慵懒，一寸景色便会沉醉
迷惑在过于蓝的天、过于清的水，走失
于苍茫的乡风和满池大如斗的荷叶

不要发生故事，就这样安静多好
荡里的男人全身隐退
言行粗鲁蛮横，对着湖面虎视眈眈
水底暗流涌动，鱼儿在裆间无所事事
谜一般的画面诱惑我，捕捉每一个路过的标点符号
集起力量，我一口气读不完
至于结构与用词用句，有什么关系呢
行动诡秘，结局深入淤泥
还有过程，是顺叙还是倒叙

二

几个小媳妇出场，原本是家长里短一出戏
头发梳得光溜溜，胸脯挺得山高
男人们走得急，丢下昨晚水亮的月光
足迹消失在时隐时现的水声中
她们怨气重，月夜的梦还落在枕边
旱烟斗烙破了小红肚兜。浣衣女子嫌水急
晒衣媳妇的手老是够不着晾衣架
她们凑在一起，心里骂开了花
一群小蜜蜂在光亮的发髻跳起八字舞

借口堂而皇之，推动她们走出村庄
肉体与精神的渴念扬起乌黑长发
路途不远，她们却疾走如飞
甩开路旁红花绿草，按下浮尘
她们粗犷，大脚板踩疼土路
她们不言语，最近冷不丁
有膏药旗闯入，面目狰狞
她们不唱歌，渔歌略带腥味羞死人
抬脚重落地轻，纤尘不起
男人最实在。肩挎包袱快步如风

三

“这些男人‘死’哪儿去了?”
天气郁闷。她们和芦苇混成一片
湖水激灵发热的头脑。没有找到雄性
雌性激素如潮水般迅速消退
下半身墩进水里，芦苇与芦苇快意磨蹭
嘶啦嘶啦。她们心烦意乱
芦花白过太阳。湖面热浪晃晃荡荡
听得到鱼儿咬水的咂咂声
行将枯败的荷叶被蜻蜓压弯了腰

死一般的宁静带来了莫名的恐惧
捋捋头发，瞅见芦叶割据天空
天空也断了根，倾来斜去
后悔就像传染病，在冰凉的水里蔓延
目光茫然，不知下一步的走法
她们相互攥紧手，传递站立的勇气
男人们在执行啥任务?藏在哪儿
野鸭子没心没肺，倏忽钻进水里
她们杵成一群望夫石

四

水面的波纹渐渐稠密，一阵紧似一阵
秋风送来机器恶狠狠的吼叫
她们惊慌失措，芦苇丛一阵骚动
野兽没有人性，东洋鬼子比野兽更野兽
小媳妇们寒毛竖起，秋天过早暴露出无情
嘎嘎嘎，野鸭子扑腾腾往河汊奔
唰啦唰啦，苇秆手牵手紧紧靠在一起
谁在发抖?不，谁都没有发抖
拼了! 拼了! 拼命了!
绝不落入这帮禽兽不如的鬼子手里

近了，更近了! 膏药旗张牙舞爪
东洋话叽里呱啦，激起阵阵愤怒的水花
刺刀寒光闪闪，耀武扬威
无路可退。她们全身肌肉紧绷
要从绝望里寻找出路
摸起卵石，拔出簪子……
甚至握紧包袱里的筷子
——给男人煎的荷包蛋真香啊
准备着! 男人不在身边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五

“啪啪啪”一阵枪响。她们缩进水里
被发现了?鬼子的狗眼够厉害
不对。膏药旗从半空飘落
多像一只筋断骨折老鸟
鬼子一个个摔进湖里，活该!
她们直起身子，看——
自家男人! 藏在荷叶底下!
她们疯婆子一般时哭时笑，瘫倒在水里
这些男人够坏
就在眼皮底下，也不露一下脸

轰，湖面冲起一个水柱子，又迅速
哗哗哗瓦解，大水波带来一阵快意
轰，鬼子船炸成两截。这些小媳妇呀
忍不住击水而歌
“回吧!我们还要打扫战场。”——
男人们打发孩子似的朝她们挥着手
小媳妇们边喊自家男人昵称，边用力
挺一挺受惊的胸脯，宛若出水芙蓉

六

“哼，有什么了不起!
回头我们也要练习打枪，打鬼子。”
回家路上，她们说一句话撇一次嘴
打鬼子这么轻松，她们抻了抻湿衣裳
如果晓得会这样，我们就不来了
顺了顺刘海，被水泡得葱白的手指
轻轻一拐，一朵兰花欣然怒放
树上的鸟儿张开喙，鸟鸣迟迟不落下来
身后的白洋淀洋溢着喜悦

噗嗤——
我忍俊不禁
有故事多好，白洋淀盘活了
白纸黑字。白的是证人——芦苇荡
至今它还在枯荣中活着
黑的就是故事，没有复杂的叙述
轻轻松松讲述一场打鬼子的事
一群小媳妇湿淋淋的爱
和不经意的惊险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