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
表弟邀请我暑假和姑姑一起回他的老家住些日子。
我很高兴，连连说好。

姑父辞世四年多了。
姑父辞世后，没有表弟陪伴，姑姑不再回老家了。
用老家的话，
一个字：灰；
三个字：灰挺挺。
大致就是凄清惨淡的意思。

姑姑想老家，又怕老家灰，有点寒胆。
现在农村都成空心村了，
姑姑老家偌大个村子旧日的繁华和热闹不再，
孤零零的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更难见到年轻人和欢蹦乱跳的孩子，
找不回昔日的生机。
先前的主人回了，
却仿佛不是它的主人，
只是个恋旧的过客。
主人是这里寂寞的房子，
甚至守候在这里的动物。
院子里的花还要开。
各处的树还要绿。
只是垄亩不似那时整齐。

姑姑的村子是我们那里方圆最豪华的村子，
今天也败落到这个地步。
姑姑不敢一个人回，
尽管还要带上年幼的孙子。
表弟自然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
回了，两下都不踏实。

可老家是根。
姑姑想。表弟也想。

我也想老家。想得眼泪在眼眶里待不住。
按照中国的传统，这里是我的祖籍地。
应该是祖父、父亲和兄长们的老家。
当然也是姑姑的祖籍地。

有我和姑姑做伴回老家，
表弟很满意。
当然姑姑和我都心里舒服。

我要去看望老家的河滩。
看望铺了绿毡子的平整的麦地。
看望弯着腰的谷穗。
看望装过梦幻的学校。
看望不曾干涸过的美丽的水仙沟。
看望舅舅家路边的果树林。
看望姑姑家边上的秋沟。
和每一棵草
   每一株花
   每一粒果
   每一片叶
   每一只鸟
   每一个蟋蟀
   对话……

秋沟这些年成了风景区，属于南太行景区的一部分。
从春到秋，络绎不绝地有很多人，
看桃花节，
看盛夏冰穴，
看丹霞地貌，
看日月湖……
当然都是陌生人，是游客，
城里的，外地的。
都不是老家的主人。

秋沟的酸枣被挖掉了吗，变成景区后？
除了绿蜻蜓，秋沟的红蜻蜓、蓝蜻蜓、黄蜻蜓都还在那些个清碧的水潭上追逐吗？

岁月把姑姑变老了。
我也跟随着姑姑渐渐老了。
故乡的山山水水也老了一点点吗？

一些树空了。
一些树死了。
很多年前母亲回舅舅家指着它们说。
它们老死在岁月里。
守着岁月的宁静。
像我的祖父、父母和我的长兄——
身体、灵魂和过程都属于那里。

是第几代的花儿开了？
树依旧绿。一年一年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只是一代一代的人都搬走了。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往往是丧事、上坟祭祖。
联系他们和老家的纽带逐渐地纤细再纤细了。

回到老家，你真切地体验到人的群居特质，
人的社会性。
即使像我这么个更多地接近自然的人。

我们也逐渐沦为老家的过客、游人。
不同的是
这种游玩多了更多纪念意义
思念情怀
根的牵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