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水以西（组诗）
    文♢李元

♦走向问题

我只知道，你源自八大公山，贺龙的家乡
湖南四水之一，流经湘西比，注洞庭，汇长江，入大海。
至于经历了什么，我并不熟知
但是，我会记下一些你沿途的风景
譬如，光屁股学会凫水的小孩、唱情歌的翠翠和傩送、
取水时爱看晚霞的王大娘、沙滩上的蹄印
勒进岩崖里的纤歌、四季不败的山花
以及最初的那枚草根,还有
山顶上睡醒的那一蓬蓬的雪……


♦苦竹寨

真有这种竹子么？能够饮下人间的疾苦
并且把它长成青翠的样子，到处扎根，蔓延

寨子里,磨溶的青石板明晃晃的映照了我
那一长条倾斜的黑板壁房迎接了我
高挑的檐角上挑破的夕阳染红了我

村头,那几只栖在老槐上的鸦雀叫嚷了一下

深巷里,脱掉满口大牙的郁大旺他奶奶
看着郁大旺的媳妇筛着一簸箕的苦荞籽
这些熟悉的事物,很容易让她老人家
嚼醒欠收的旧时光

♦九天洞

人世坐的久了，需要到地府去看看
哪怕你是信菩萨的人，也要去

石钟乳、石笋、石瀑、石幔、地下阴河
“定海神针、龙王宝座、乾坤一柱、”
“叹相逢、恨别离、蓝桥梦、鹊桥仙、阴阳两重天”
福地洞天，沧海桑田

碳酸钙，这种了不起的家伙
据说，接受了人间的重力和挤压
慢慢燃烧，慢慢溶蚀,慢慢蝉蜕
以滴水穿石的敲打
以千万年沉重的推移
浓缩了人间的一半冷
一半暖

然后，打开九个天眼
窥探

♦茅岩河漂流

这被称之为“百里画廊”的峡谷
像是从我的心口撞开的一道亿万年的伤口

阳光洒下来，血就会流动
变成一路的红蓼和石蒜花蜿蜒输送
月亮洒下来，哭泣的声音就会变成水晶
照亮那晚拉纤和放排的人

两岸石峰夹缝相峙，可以挡我心肺
古藤垂挂，可以盘我愁肠
绿树葱茏，可以覆盖我的梦乡
流泉飞瀑，可以洗濯我的昏眸

唯有，那河底还在滚动的石头
可以入我的
肝和胆

♦天门佛国

海拨1518米，你不算高
但是，相对高差1000米，也算高了

相传，那位捭阖大师老道子来过
于是，后来你洞开一眼，玄朗如门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
“南衡州、北衡州”

于是，就有了湘、鄂、渝、川、黔的
佛教界的龙华大会
于是，你的头顶就是
这“仙界佛国”呀
——这总算是高的了吧

来这里的人，经过了99道弯
坐车上来的，那是看风景的人
走路上来的，那是要来你面前作揖的人

只有，跪匍上来的那些人
才是和我一样真正要见你的人

跪上来、再给你跪下来
就是为了在梵音里跪成
化作舍利子的那一滴
泪


♦南门渡

还是那个渡口,还是那片沙洲
还有捣衣的妇人，还是那个带着尖尖竹笠
河中间放鹭鸶的人？

阳光依然一茬一茬的播下来
水花还会一叠一叠赶着脚
石阶仍然宽厚，一色
水草照样温婉，灵泛
我肯定是在水边提着裤脚走动
或是抚摸——
我曾经跟醒在河底的石头讨论过故乡

一群白云蹚水而过，上岸时
她们叫喊了沙滩上瘦在梦里的
那只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