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金城外传
  
  
                      
秋末与初冬界限灰暗。钢铁残骸凹凸
构陷成波形轮廓：肃州知府忘了籍贯
隐约在南方杜撰的江湖里冒出鼾声。
衙役手握戒尺鞭笞武士，拉紧了脚镣
为博得金城校尉一笑。莫须有的罪名
嵌入密宗。后来山上立了白塔，山下
霍去病抽出了泉眼；红髯饿死在山涧
马踏匈奴的暗流：采菊有茶花。隐居
有庐境，颅骨埋兰山便“固若金汤”
山脚参禅。拨云见日。一对老叫花子
听见了一片鸟鸣：刀光剑影的伴奏乐
一吹一顿，马冢踅来汉燕。有的无翅
平空而起。有的无喙，吞咽长槊金戈
有的无翅无喙，盘旋古刹延宕。佯装
一只善良的云雀反复修辞史官的卷帙
摇晃汉字。删去一些死士流失的记录
添加一些“之乎者也”的虚词。匈奴
如牛蹄中鱼，大期将至。跋涉无知的
北方。再一次地牧马寻欢，把酒痛饮
地盘算得了什么？淤泥的春草换取了
阖家幸守。南中国正“烽火连三月”
刀声呯呯。冬深了，囤好大年的粮食
骑一只跑不动的肥骆驼绕过天国地界




下篇：西北望
 

今夕何年？独醉黄水。窒死过牲畜和黎民的黄水
在闰末，褪去熟褐的皮。你不必效仿南方的渔歌唱晚
不必在穷山沟壑中有那么多的哭泣。你要牢记：
王维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印迹。
你要阅读人迹罕至的北方，避免陷入金币的淤泥
你要放牧、狩猎、当羊倌、钻木取火、也要传宗接代
远离羸弱不堪的灵魂。在贫瘠的西部，你还要避免贫血
避免在山头林立的诗王中混迹于市；避免山清水秀的传播
疯狂生长的植被。你要虔诚，信仰真主、藏地神灵
你要和刽子手保持距离，你要孤立那些锣鼓喧天的纸张
你要温习清真寺《古兰经》的箴言，你要缄默、独坐。
去卫星导航不到的地方，去旅馆匮乏的深山丛林
闭关修行。去养牛，去养一只旱骆驼，去养一只汉燕
学会骑射、挤奶、梳理毛发、喝青稞酒、煮罐罐茶，
学会写契丹文、匈奴文、回鹘文、西夏文、蒙古文，
翻译古籍、修订史料、装帧设计、勘察旧的记录符号
在敦煌石窟，临摹菩萨的慈悲，身着汉服，戴发簪
远离西装革履的怪物。去拜谒王道士，饮几杯辣酒
去围着炉火，炒几个小菜。关闭博客、去唠嗑、寒暄
去来往信笺。去寸草不生的戈壁，去寻觅流放的羊
去修补褴褛的兽栏，去释怀，奋不顾身地爱，或者恨
去张狂地归隐，消失在风暴突起的喀斯特森林中——
若山河不在，便重出江湖。两鬓白发佩带金盔铠甲
冲锋杀敌。趁着暗夜里，安静地刮骨疗伤。吃兔肉
饮雪水，天空中游动蓝色的鲸：割据边疆的地图。
幽静中的蝉鸣是一种声符编译的军情密码。刺客
刺探秘史，才发现密州粮仓亏损。老百姓捧着木炭
走在白色的雪山，用一把斧子，用登峰造极的技术
修缮一段木桥来到士卒营地。升起篝火，煮起米粥
识字先生写下阙词，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其助威；老人配制了独门金疮药延缓故土的思念；
女眷用麻料缝补一些缺少袖子的衣袍。沾染血迹的布
捆绑生锈的枪微笑。逮到山花烂漫，我便重归桃源。
这些年的迁徙，我始终挚爱漠北。烽火台上冒着羊尾
敌人的头颅是我腰间的配饰，雄关漫道：独居大河，
目睹着诗潮的交替。这些年，诗命难为，步履艰辛
一双双失魂的眼睛恶狠狠地窥探我，断我诗体
为了在纯洁的事故中保留骷髅的诗体，你要独居
以防划入疫区，以防患流行性感冒，以防平庸的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