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人的难民营，诗是唯一幸存者
              ——题记

作者：高世现


◆死于隐喻，或当我要散布传说

废置的水井在慢跑
就像我今天未瞎已盲的眼睛
诗心是悬而未决的吊桶
有时我会怀疑悲伤
向黑暗打水，尝试新的回声
这有助于光处理时光
如果我半年后还活着
是否失去更多的独立
即使殉道者花园也终归会干涸
在一个角落，静悄悄的地方
在那里狼继续着羊的唱法

如果没有面具，人何以为人？
暗藏的泪水让人脸
一再信赖泛爱的龌龊，本是我的
为何修成你的路——又让我的人生
慢慢走过你超速来罚我的诗句

衰颓的时代，神是个例子
而在官方与民间之外
我的伤口露出蛇头反对自我正好合适


◆将来之邻居

隔壁大海。如果
能用墙处理世界问题
从听觉上考虑个人感受
那就容易多了
也许就没人介意我是幽灵
是的，我是你的
将来之邻居

在远和近的心理，你是我的故乡
在生和死的物理，我是我的故人

楼上大脑。如果
能用诗处理日出问题
从文字上辩认人类疼痛
那就简单多了
也许就没人介意我是疯子
是的，你是我的
永恒之房东

我只能借窗外冷月交租
我只能用体内热血交卷


◆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一天猛虎爬上屋顶
向这个城市叫春
道路安慰被切割的天空
饥饿的钟声在驱赶世界
红灯，使猫通过政治初谙人性
是谁改变了这个世道

金鱼自顾自一直在听唱片
方块形的海洋，假水草的情欲
还有藏身于语言的蛀虫
随着快递公司爆仓、停摆
又怎么将你的忧郁邮寄到梦的遗址

媚骨积压太多了
发霉的身体却开满蔷薇
是谁将虎啸的插头
插入人造的地下子宫
荒诞的时代还有什么不被喜剧

这一天我揭开瓦片
看见我正在被告席上
接受语法的审判——
我不服披着虎皮的诗歌
将我的病句送到社会底层
不，绝不呻吟，灵魂它有利爪
要给这个时代一道抓痕
书写的时刻：该出血就出血


◆我也交出躯壳

猿声传来，在词的彼岸
哀伤的诗行流着谪仙人的血
电视上所谓的才女
面带笑容，倒背三百首
你来我往，把千里江陵铺成排场
谁在记忆力的坟墓
挖掘古人的回声，我恐惧此时
有人动员历史一日还清千年
轻舟从唇间跌出
还强行唤醒万重山
谁在下令打捞夕阳，谁交出天空
一再复制彩云间的白帝城
我流失过、我正在流失的神灵
国民对着月白正在制造网红
今夜，我就是那个溺水者
抓不住格律的稻草
我将要放弃自己的土地和天才
啊，我流亡过、我正在流亡的母语
就像河山是怯懦的
它年年迎娶春天
合唱团的大海，也天天使用
老太阳的腔调，好吧——我输了
我将在无岸的地方辞别
向无头的傍晚失声


◆请不要标签我地铁诗人

地铁车厢上到处是钉子
这属于身体的敲打乐
听起来有些悲怆，却高亢
命运是那么集中，相同

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大锤
将一百万人一天内打入地下
又逐一拨出，在这钉子的交响乐
走音的黑暗与救赎同台
而我是闷声的一枚

诗歌从高处敲打我
比生存更重，将我孤零零钉在钉子之中
绝不弯曲是灵魂的愿望
但钉子和我，被打压是荣光
尖锐是我堕落唯一的词

出入于钉子要忍的黑洞
我的困惑是钉子的困惑
那么将我的孤独
暴力地打入汗臭的民间吧
在这同一方向的阵容
我以诗逆行——
将自己牢牢钉在历史的反方向


◆也许是他不该有的暗示

所有的江河都将成为遗言
所有的岸上也将成为遗址
就像大海也将成为遗孀
此时不该有落日
停！他突然恶作剧来个倒立
让眼泪倒流天上去
与河水形成十字
让奔腾的架上定格
上帝也不能命名的杰作


◆灵魂矿工

他的额头是一座矿山
现在只能使用这首坚硬的诗
一行一行向下挖
思想的山体，掘出痛苦的土
也掘出梦的遗骨
理想的碎石，还有黑暗中的祖国
他的身体在一次次减少
他的爱渐渐露出地图
有人加快了语速，掏走了
他的正在寸断的柔肠
甚至连受伤的心也不放过
最后挖到了他的沉默
挖到他身体内的古墓
在这阴森森的生命底下
已经掘了七千年，夏商周
也慢慢被掏出来，历史空白
时空混沌，最后他把自己也挖没了


◆皑皑初心

下雪了，下在我喉道
封喉如封山
心头早就茫茫一片
姐姐，我不能再说
我见血如见你
祖国啊我也不能再说
我爱自己的灵魂如爱你
我咬牙切齿
下一场个人的雪
只为洗白我的内心
我不敢再说我是诗人
心头早就白茫茫一片
此身还有多少雪山
让我寂寞全选
克隆最初的唯一的神


◆新长城赋

脊梁
是横亘在我身的长城
它向上辗压
我古老的内伤
诗是它唯一的搬运工
将肺腑之言一句句
从内心的孤坟搬
到思想的墓碑
灵魂是悄悄的王
它号令我修身一般的修辞
风骨一样的风格
一万里二千年从心头
垒到眉头，直至额头
升起狼一般孤独的
        狼烟。古月就是我的故人
古诗就是我的故国
原来如此，这寂寞
该有多壮阔啊
这诗篇该有多辽阔


◆我已看见了上帝——兼赠王寅

随便找个大海
当成热闹的大排档
随便找个小岛
坐成寂寞的台
再随便举个孤月
一杯一杯到天亮

我光了身子，一身酒气
樽中的涛声发自内心
台风是我给远方付的小费

还谈什么千古好诗
招来鲲和鹏，呼去鲸与鲨
罢了，今夜我就喝断舌头
反对上帝


◆鸟人自画像

完了，先是
他在鸟笼里养一只猫
在猫的鼾声养一记丧钟
留下鸟一根羽毛。来研究
布老虎的笑声
最后他也在鸟笼里
像猫一样睡眠于鸟的信仰
而鸟早已割断蓝天的静脉
自杀于一再唱挽歌的老鼠面前
他还有眼前的苟且
在笼里一直喊诗的英文名字
当他等到远方的上嘴唇
以及老鼠的假牙
都在迷途知返，他就再次歪着脖子
对笼子抒情，直到他身体里唯一的鸟
扑嗤从右手飞出
他才会熄灯休息


◆J 已穿过生和死
 
J 是一把虚无之伞
他还是举着行走
撑着更高的天空
雨一直在伞下落着
旁边她湿漉漉的
曲线雕塑着水的轮廓
他喜欢牵着不在的她
路过乌有之乡
要是肉体在更远的山上
他宁愿自己也无身
爱是无边的一部分
神正翻开空白的一页 
J 是倒立的手扙
并行于时间的反方向
他与她越走越年轻


◆大海停止之处——兼和杨炼

他猛地把头潜到体内
仰泳的耳朵
到了前脚听觉归零
蝶泳的眼睛则划向后脚
诡秘的影就要飞出来
而蛙泳的思想
要把自己游向蝌蚪状
精卵之前的虚无一个身体
与另一个身体正在合流的倾俄
他要逆流而上背着箭簇
游到头发纷乱的呻吟声中去
回到爱的源头，分开水草
让桅杆锁住海面
再往前就是天地初开
他一直潜到混沌的胎盆
以神的名义
负起时空的全部责任才敢爱你


◆今夜失眠的是我的预言

我掏出灵魂刷卡
打开你的房间
插入我的神经质
向漆黑的远方取电

此时，诗一句句亮了
在通往古老的苍茫
挽歌是这世界最后一扇门

再重复一次
我掏出新月刷卡
插入故乡，向你漆黑的内心取电
此时，通向祖国的路上
神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一个背影
 

◆之后将发生什么

迎面走来一万头猛虎
即使在梦里，他仍坚持不说梦话
在他的国家只有流亡
才对得起青天与白云
所有的江河都忙着下山
只有他一直想着上山
墓碑是更刺目的脚印
一步步走回山顶洞，恢复兽性
裸身，以及草裙舞
最初的人话还要爬上树
才对得起梦里的根
好了，这是醒来的石头走进内心
还有什么让他柔情似水
流失的身体一寸寸断在梦中
见习之血仍对准现实虎口
向爱与恨的夹缝塞满电子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