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着火》

持灯人小心提着灯笼  
在寂静里巡夜  
火谨慎  
纸谨慎  
持灯人也谨慎  
不知为啥要这样
持灯人不语  
火不语  
纸也不语
已有些年头了  
战战兢兢纸包着火



《另一粒米》

风从仓边走过  
雪铺满大地
修行的人远远看见
一只小鸟钻入粮仓里
双手合十说  
散落在田里的
另一粒米  
也归仓了


《那个人打坐》

那个人打坐  
影子在墙上
风过来
碰了一下蜡烛  
影子摇晃一下
不知这影子
是那个人的  
还是蜡烛的



《经文》

经文薄薄如纸  
和尚把它摞齐
装订成册  
和尚捧着念
一字一字  
在心上
一点儿也不薄



《香客》

背着手上山，
又背着手下山。    
上山来很累，  
下山去也很累。  
两手空空，  
心一直趔趄在山中。
上山路多长，  
下山路也多长。
短，是一炷香，
走过的路程。



《露珠》

一只露珠，  
圆而肥大，
落在松针上。   
风轻轻一摇，
松针没有抓住，  
掉了下来，
正好打在，
一个修行人的头上。
修行人惊呼：  
呵，好大的一只，
大头小尾，  
还是活的。



《从不嗔怪》

修行人的烛火，
心那般大小，  
也心那般软硬。
修行人就揣着，
那么大小的烛火，
悄然入静 。 
风从旁边走过，
会惊动一下，  
修行人从不嗔怪。



《一朵云》

一朵云贴着寺庙，
青瓦屋脊飘来，
被蹲在上面的鸟，
打开一道缝隙。
于是淅淅沥沥，
掉下大小不一的雨，
沿着瓦沟滚落，
和尚伸手接了一捧，
还没等数是多少颗，
它们已作一条，
顺着手缝流去。
怎么会这般？
和尚闻闻手的湿，
只是一丝水味。



《沙》

吹沙见沙，
见的不是别的沙，
是想见的沙。  
这沙在手上是沙，  
在心上也是沙。
但已不是别的沙，
是什么沙？
是一粒吹不动的沙。



《暮鼓声》

那暮鼓声去远是多远，
在等待它人的眼睛里，  
是闪烁在天边的星星。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雄鸡鸣叫的那一声。



《寂静》

白天落下的小小雨点， 
脸紧贴着草叶抱着湿入梦。  
打更和尚拿出的木鱼声，  
与世俗的蛙有一问有一答。
挤眉弄眼的几颗灯火，
在朦胧的山脚下，  
远远地扔出几声狗吠。 
一只猫头鹰蹲在枝杈上，
像一个铁铺首，  
守着小寺一层月色的静寂。



《没有动》

风来了，树不想动，
还是动了。

动的树，动了的是枝梢，
和枝梢上的。

一是叶子，二是鸟鸣，
三是风自己。

根须，和树的想法，
没有动。



《还没有下来》

树上的叶子
一枚一枚
其中有一枚
怀揣虫鸣
跟着云朵
欲迈出寺院
喂，到哪里去
一个小和尚
抱着苕帚说    
都在风里
还没有下来



《这一刻十分的静》

没有根须的蜡烛，
怎么站得那么稳。
凡俗中奔走的尘埃，
怎么会从天上落下。
钟声是属于铜，
还是属于敲钟的人。
祈愿的香一一缭绕，
是从火的哪里来？
在我听到诵经声之前，
心装着窗前的鸟语，
风站在一旁不说话，
这一刻十分的静。



《走在风的前头》

叶子和风从枝头下来，
一步一步走远。
枝上的鸟说不明白，
枝下的和尚也看不懂。
是叶子并肩挽着风，
还是风携手牵着叶子，
只清楚地看见，
叶子走在的风前头。



《这个我听得明白》

在寺院袅袅的经声里，
我听见众多的虫鸣，  
响在其中。

有高在云上，有低在草下；
有卧在树荫处，有蹲在水塘边。
叫声高低不同，叫的是啥？
我一点儿也不懂。

但叫得和谐不乱，
这个我听得明白。



《突如其来的雨》

这突如其来的雨，
敲得门响声一片。

刚把门开出一半，
一群雨就闯入我的怀里，
又一群雨踩痛了我的脚。

这是怎么回事，
是风在追打吗？
还是被轰鸣的雷吓疯了。

是外面太湿冷，
要到屋里暖和暖和。



《夜》

木鱼的叫声忽长忽短
影子在一边隐隐约约  
持灯巡夜的和尚  

一脚踩着虫鸣  
一脚踩着月光  
一路声声慢  
这时寺院更寂静  

从山中走来的风  
把和尚的衣衫抖动  
把灯光抖动  
也把夜抖动  

但和尚走得很踏实  
夜并不怎么深  
就是灯照到的那么浅



《小和尚》

小和尚蹲着看蚂蚁，
蚂蚁不大，
怀里的东西更小，
小和尚看着看着，
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蚂蚁。
抱着的木鱼不大，
捧着的经书不大，
揣着的慈悲也不大，  
但都是挺好的。
像蚂蚁抱着的东西一样，
小和尚拿起，
就舍不得放下。


《念经人》

念经人闭目打坐  
有些东西就在手里
只是念经人不看  

念经人说的都是经文
经文是排列有序的  
别的东西插不进去

念经人把不看的放在身外
脑袋里冥想的  
就拿在心上翻阅



《蝴蝶》

蝴蝶在院子里
飞飞停停  
好像在找什么  
院子里能有什么呢  
每天人都在打扫
蝴蝶装的是
一颗凡心  
在寻觅下卵的地方



《小溪》

哗哗流淌的小溪  
为啥舀到和尚的水桶里
就变得那么安静  
水还是那道水
放回溪流里又哗哗地流动  
这与和尚念经有关吗  
在山下见过和尚的小溪  
上山来丁丁咚咚  
有水碰石头的声响



《小雪花》

老和尚见着，
到来的小雪花，
在地上有伤的，  
疼痛怜，
嘴里不停地念叨： 
别慌，轻点，  
已经到家了。    
这小雪花从哪来，  
看样子老和尚，
早就知道。



《萤火虫》

萤火虫
提一盏小灯  
一会儿穿过寺院的殿堂  
一会儿走在池塘边上  
一会儿在烛边停留一会儿  
悄悄地
在找什么



《鸟》

一个老和尚走来  
把寺院地上的积雪
一枚一枚地拣起  
厚的放在路的两边  
薄的在手指上化为水  
细小的随着呼吸作雾  
在拣出的一块干净地上
老和尚从怀里
掏出一把佛经里的话  
匀均撒在上面  
每一颗都闪动着粮食的光  
鸟一一回来了



《虫鸣》

古院的墙青砖砌成  
白灰抹缝整齐划一
雨渗不进去湿在墙外  
风吹不进去刮在墙外  
忽左忽右的人影子  
比青砖灰比青砖薄  
也挤不进去贴在墙上  
那砖缝抹得那么严实 
还是有弯弯曲曲的虫鸣  
从里面轻轻地钻出



《蛙》

寺院池塘里的蛙
叫声一片
侧耳细听  
有念经人的滋味
声声有字
声声有韵
叫的是什么  
念经的人都知道



《影子》

树的影子落在寺院地上  
有叶片的万分之一厚

扫地的手是拣不来的
只有月亮能拾起

钟的影子贴在寺院的墙上
有经声的千分之一薄

敲木鱼的手也是揭不开的
只有蜡烛能卷起

这两张影子在寺院里
都没做过黑的事


《甲虫》

老和尚席地而坐  
下面有石子有甲虫
石子与甲虫一样大小  
一样方圆一样光滑
一样像他呼吸那样平和  
然而老和尚不用眼睛
就能轻轻地说出  
哪个是石子哪个是甲虫
——硌痛他的是石子  
抓痒他的是甲虫



《烛火里的亮》

蜡烛捧着火，
站在空寂处不动，
随着和尚诵唱声，
扭动的火苗，
拿出的一缕青烟，
有些禅意的朦胧。
这时的屋顶上，
没有什么在生硬，  
蜡烛软的味道，
在那儿轻轻缭绕，  
那个烛火里的亮，
原来是一本经的。


《上天的路》

在一条有岔的路上
一个俗客与和尚相遇
问上天的路怎么走  
和尚回头手一指  
在那只蝉的叫声里


《小疙瘩》

枝头上的花苞  
是谁系结的小疙瘩
小疙瘩里拴着是啥  
风腾出纤手
在一点一点地解  
多长时间能解开
翩然而来的  
一只蝴蝶在问  
样子很期待  
树下打坐的人默语  
需要系结时  
那么长的时间



《钟声》

一支古老的钟声
在一个老和尚手里悠扬起来
一部分送给了天空  
一部分送给了村庄
一部分送给了树木  
一部分送给了花朵
一部分送给了鸟儿  
一部分送给了小鱼
一部分送给了香火  
一部分送给了尘土
老和尚敲完钟头不回走远
后面再也没有谁来敲一下
整个早晨的钟声
他都给敲了出来



《动静》

寺院里生长的树  
叶片厚实
喂养的果子也大

进入广阔的秋季  
自修入定的虫
结茧而不自缚  
把自己挂在枝头上

像一只小铃铛  
在空中摇荡
风敲不响雨打不响

在寺院清寂的上空  
只有和尚经过
才有一点动静



《茶声》

喝茶只闻茶声，
这般专心致志，
也不知对不对。  
只闻茶声起，
未闻茶声落，  
茶落的声是哪样？
会不会像水动的声。  
喝茶要心静，
静到什么程度？  
一只小虫挪挪身，
都听得清楚。
这样茶禅一味了，
茶的声，
就在壶中，
是茶舒展开那么大。



《枫叶》

枫叶红着落下，
风走在枫叶上，
枫叶薄薄的，
被踩得更加薄了。
庭扫的人拣了几次，
都没有拣起。
枫叶且把秋染红了，
把古院映红了，
把蜡烛也弄红了。  
枫叶红于花，
像手掌一样的枫叶，  
在地上不动，
不知捂住了什么？


《一个静》

蝉噪天更静，
心空向哪里都通幽。  
山远水近古画里的景致，
常见携琴访友人，
不弹琴声自起，
是为一个静字。
我住的阁楼下是街，
频有市井之声上来，      
是跑过来的吗？
我没见过它的手脚，
声响却很大。  
我写诗时听不到，
我赏兰喝茶也听不到，
我入梦听得清楚。
这是哪个静呢？
谁在悄悄说：
静里还有一个静，
静旁边还有一个静。



《风吹》

西风把叶子拿去，
东风把叶子送还，
风来风去是何意。
树在风中就像我在风中，
知道被风吹，
不知道风为啥吹。



《雨处》

云飘逸而无心，
会往哪里去？
风横着吹，
有南有北，
没有谁注意。
一只有闲意思的鸟，
闭目说：
云去的地方，
十有八九是雨处



《香还有多远》

梅在雪里，
还是在雪外，
一缕寒香，
从雪的哪里来？
跨时代的文人，
携情过短桥，
踏雪寻梅，
不问雪的厚薄，
只问香，
还有多远。



《我这是与谁唠叨》

我这是与谁唠叨，
风没来云也没来。
有路必有行者，
曲折是路的本性。
路上的凸凹，
与路旁风景是两码事。  
路在于怎么走，
来和去都不在路上。  
一只蟋蟀，
在跟前一句后一句应叫。



《谁在吃茶》

他独自在吃茶，
一桌一凳，
一壶一碗。 
外边有吵杂声来，
他嫌有点闹，
即把门关严。  
又有鸡鸣传入，
他见有窗敞开，
即把窗合上。  
他环顾四周，
再没有发现缝隙，
还有风丝丝响。
他为之烦躁，
于是躲到心里去，  
这下应该静了。
他还没有坐定，  
一只声音探过问：
谁在吃茶。



《这风是才到的》

来寺庙里做许愿的人，
大大小小，
夜半就来了。   

唐诗的蝉还在路上，
钟声敲响了早晨，  
第一缕从山上那边过来的光，
很是柔软。
 
向幽径中漫步的经唱，
抬头仰望一眼天空， 
高处的蓝纯净，，
有几朵云白在上面，    
十分贴切，美如画。

谁是后来的。
早来的一棵柏，
根深叶茂。
风在气喘吁吁，
这风是才到的。



《不分大小》

沙子不分大小  
皆属于尘埃
入不了修行人的眼里  
揉一揉就出来



《叫的是什么》

寺院池塘里的蛙  
叫声一片
侧耳细听  
有念经人的滋味
声声有韵  
声声有字
叫的是什么  
念经的人知道



《还没有落定》

叶子都有归处。
握着扫帚的和尚，

不慌不忙一边站着，
等头脑里的那枚叶子。

那枚叶子已经飘落，
但还没有落定。



《神是一个隐喻词》

神在我的眼里
或是一棵树

或是一棵树上的一枚叶子
或是一枚叶子上的一粒露珠
或是一粒露珠里一个小鸟的影子

或是看着露珠里一个小鸟影子的
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或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里
含着的一颗圆润的慈悲

摸着的是虚看见的是幻
神是一个隐喻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