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汉唐风月

1、萧红塑像

秀环是你的背面
一个乳名叫荣华的小女孩
住在你的里面
而悄吟一定是你的侧面

我模仿萧军
在心里叫了一声“乃莹”——
从一座汉白玉的石头里
你，应声走了出来

这一声，一定叫疼了你

在一块冰冷的大理石上
你坐下来，无视我的轻薄
在目光收回内心的一瞬
你已凝神坐定成为萧红的正身

2、我也姓张

写出一连串你的名字
而姓氏却捏在我的手心

1930年你像娜拉一样出走之后
街坊指指点点。在别人的呼兰河里
掀起的波浪都是朝向你的唾沫

那时，我以
拒绝出生，否认：
你和我同一个姓氏

1942年你不堪病痛客死他乡之后
文坛才惊觉你的分量。在你的呼兰河里
像洛神出水，你复活于流淌的文字

2016年拜访你的故居，也就是此刻
在我出生48年后，真想说出：
你是我的远房亲戚，和我同一个姓氏

3、用不同的名字叫你

爷爷叫你：荣华
叫了整整一个童年
叫出了你的天真，叫出了你的烂漫
叫出了一个叛逆的小姐和她的后花园

萧军叫你：乃莹
这一叫把你叫出了水深火热，叫出了命里的一根稻草
这一叫叫出了执手擦干的眼泪，叫出了相见恨晚
这一叫把你叫出了呼兰，哈尔滨，青岛和思想前倾的上海
这一叫把你叫进了爱情的正面，叫进了浪漫的黄金时代
这一叫把你叫进了爱情的背面，叫进了冰冷的困顿和孤单
这一叫把你叫进了背对背的猜疑和渐行渐远的距离
这一叫把你的出走变成颠沛流离旷日持久的抗战
这一叫把你叫进了爱与恨的旋涡，叫进了不能自拔的泥潭
这一叫你来不及倾听刚出生的孩子喊你一声母亲，他就把你一个人撂在世上
这一叫把你叫进了对那个时代水土不服的生死场
这一叫把你叫回了一个女人的原形
这一叫，一拍两散，永不再见

鲁迅叫你：萧红
这一叫把你叫成了千里马
这一叫把你叫成了女作家
这一叫把你叫进了文学史
这一叫把你叫进了穿着旗袍的民国
这一叫把你叫到了个人的峰巅

端木蕻良叫你：乃莹
这一叫和萧军一个口吻
这一叫叫出了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共同拥有的一个屋檐
就像骆宾基叫你：先生
与端木蕻良的口吻一样
这一叫叫出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成的另一个三角
这一叫叫出了一个女人被命运不断转手的疼痛和幽怨
这一叫香港被日军轰炸的残垣断壁成了你一个人的废墟
这一叫把你叫得支离破碎，苟延残喘，烟消云散

而我，只能叫你萧红
因为静静的呼兰河一个转身已成为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