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坟为塔

在白雀庵，我不走近舍利塔
保留虔诚
诗友孟醒石说得没错
其实，“每个好人都有舍利子”
其实，世上美好的万物都有舍利子
大一点的，能发光的叫星星
小一点的，极易被人忽略的
叫玉米、麦穗、土坷垃和草籽
小时候，我柔软的母亲
曾厉声喝住汪叫的花狗
把高粱面窝头，分给路过的乞者
现在，她以坟为塔

 

距离

这羊默默吃草
它青色的唇语，为另一只呼应
它的眼睛并不安定：闪一下是水光
闪两下是羞怯

在同样的光辉下，我们应该属于不同的气场
我走近一步，它挪离一步
我后退两步，它并没有跟进
它再次令我专注于个人的孤独 

 

看火车

第一次去邢台郊外看火车
十三岁。当时，我兀自笑了
现在想来，看见火车奔跑的那一刻
我一定是想到了父亲在风情的麦田里
追赶一只野兔的样子，和喘息
甚或想到，在火车的前方
一定有一匹更大更肥的兔子，被追赶

 

隔岸有花

说不清扁担有多少岁了
大沙河岸边又让我遇见
闻听水桶碰击水面的声响
恍若隔世
挑水的女子背影鲜艳
一闪而过 
恍若隔世
是秋末
大沙河细了
河水纵容一朵花
从南岸香到北

 

只是

一个人去了外乡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她只是带走一株止血的草药栽在陌生的土里

一个人永远走了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他只是把光亮让给了即将诞生的事物 

 

谷地

有很多只手在拍打我的肉身
我缓走它们慢拍 
我快走它们拍的急
拍我不能停下来
这些人间的谷穗啊
我己经顾不上你们了
在你们的前方
有一棵柳树
我要赶去
匍匐在一堆土前
让她的柳条拍疼我的今生
拍出俗世的泪水和鼻涕

 

阳光下

阳光下
我左三步，影子也是
我右三步，影子也是
假如我走上一天
影子就随我一天
身前、后、左、右
只是跟进的方位不同
在阳光下
我重新把自己命名为人
母亲在世时说过
只有鬼是没有影子的

 

在树林

或许前面的风想停下来
降低身份，在树林里扎根
像一株小花绽开红颜
像一根沙葱让一只蚂蚁凳梯上房
可是后面的风推着它
不容它思考，喘息
它抱着树叶、蝴蝶还有磨损的沙粒
轻抱着重 
站不稳脚步，趔趄扑倒、站起
它身后的风也是这样
它们的身后还是风
它们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停下的那刻没有征兆
我真说不准止于几点几分
我只是看见了他们的奔跑

 

它和我都是路过

一只画眉自林密处
甩出一串雨点
淋湿一颗人类之心。
我路过它
它也是路过
昨夜它栖息在一株树上
明媚是它今晨留下的酬谢。
恰恰被我听到
承认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和它有着兄妹之缘：
它依靠羽翅
比我走过更远的路
我凭借工具
比它到过更多的山地。
很多的夜晚
我独自坐在一块石上
听喧嚣渐退
风在皮肤上蠕虫：
亦清越
亦深沉
有时候感觉自己是孤独地存在
有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尊神。

 
 
苦槐花
 
树上的槐花一些是小鸟碰落的，
一些是风吹落的 ，更多的是
槐花自己长落的。
走在槐树下的人，头发间不时落上槐花。
一朵槐花落在了一只蚂蚁身上，
蚂蚁背不动，就翻过身来，行走在槐花的上面。
 
 
初春
 
羊在土坡上，一点绿，一点绿地
拣草吃
被羊嘴抚摸过的土坡，在羊身后
一簇簇，一片片，大面积的绿了
让人怀疑，是羊在吃草
还是，羊在喂草 
 

此刻

我写下此刻的时候
此刻，一定是有什么发生了
或许是异域的一次地震
或许是近处一对恋人的背叛
一定是有什么发生了
只是地球太大了，隐秘藏匿
很多事情来到我的身边需要时间和长车
因而颠簸得支离破碎
或者被风改变了方向
此刻，窗外的白雪捡拾散落的光线
飞鸟正在带走它的影子
我以温润的目光
平息尚未到来的那些骚动

 

抱紧


寂寞的时候请赐予我寂静的空间
允许我用右手拍拍左肩问候：你好
用左手拍拍右肩回应：你好
更多的时候我用双手抱紧自己
肉身给灵魂以寓所
灵魂给肉身以守护
“时间，是辉煌的殿宇”
一个我抱紧另一个我 

 

梅花

雪对于梅花来说
是推还是敲呢
还是让梅花脱去诗歌和寓意
回到一朵花自身
回到当下
“她是黑蚂蚁最小的妹妹
乌鸦的大师姐”
一个风雪中的路人疲倦时刻
突然奔来的一匹枣红马


*引句为杨献平诗句 

 

曲线和坡度

那时候，很多次
看着儿子的睡姿
天空把蜂蜜涂满他的肌肤
我欣赏着成长的曲线
有一天，儿子也会
看着我的睡姿
水土从我的脸上流失
他发现的是死亡的坡度


中年

“所以我爱。人世如此仓促”
从手指开始
拔掉花圃里的杂草
给一株丝瓜插杆搭架
从脚步开始
绕过送葬的蚂蚁
在一只伸不展的破碗前停歇
准备一个小本
监督一日的开销
记下贫困学校的邮政编码
在静寂处读《诗经》
在热闹地回想年轻时做过的乖戾事
嗤然一笑
然后静默
向一个匆匆赶火车的行李说
“不急，时间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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