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牛肉食店（组诗）

牛肉食店的墙上

悬着一具牛骨头颅。左边

贴着一张草坪彩画。右边

挂着一幅开张贺匾。下边

摆着一张大理石四方餐桌。我和几个朋友

就在那里吃大块牛肉，喝大碗酒，兴高采烈

我的位置，恰好正对着牛头

随着空调的凉风，牛头微微摆动着

似乎是点头，或者是摇头

让人敬畏的牛头，我不知道它此时的秘密

我不敢正视它的不安。我以为

我每次张嘴，都是它的痛

后来，牛头不动了

目光注视远处。我顺着它的目光追寻

原来旁边有一张空桌

那里守着一个乞丐，他的头就像

墙上的牛头骷髅，深陷的眼睛

目不转睛地

望着我

一头牛，走在高速公路旁

一头牛，走在高速公路旁

面对汽笛声声

它昂着头，摇着尾巴

这些铁的东西，不知道

它们飞奔的路，有着牛奶的浇灌

牛也知道它走错了路

牛的路，在田野

当犁架套在它的脖子，回望公路

那路就像一根牛绳，牵着它的鼻梁

它哞哞地叫了两声，那不是痛

是无言的歌

鱼魂

那条河的鱼很特别

鱼肉含到嘴里就化了，然后回味

这样的美味没有了，因为

那条河在山后被引到远方，为家乡修电站

不久，村庄果真亮了起来

村里人就忘记了鱼

不久，村庄又黑了

村里人又想起了鱼

没有鱼就缴不了电费

有个老人临终前呻吟着，想吃鱼

几个小子在河沟里捉鱼

然而河沟里只留下石头，没有鱼

老人不等了，张着嘴巴上路了

在老人上路的黑夜

家家户户都点了火把，像星星

他们看见

老人和鱼在天河哭

乌骨羊

兰坪的乌骨羊，真的丑

骨头黑、皮毛黑，它的肉也黑

白色的绵羊不喜欢它

牧羊人不喜欢它

牧羊狗也不喜欢它

乌骨羊沉默寡言

担心自己的声音也是黑色的

它要留住一口气

后来，有个人

说是教授，爱上了它的黑

说乌骨羊是世界乌骨鸡之外第二个

十分珍稀的乌质性状动物

乌骨羊上了电视上了报纸

它的黑

变成了红色，红了东方

乌骨羊不再沉默寡言

它开始唱起了兰坪的山歌

唱得往日高傲的狗

开始摇着尾巴

常常翻开狗毛，看看

自己的骨头是不是

黑的

家 乡

我的一颗心就能包容的地方

我的几句方言就能覆盖的地方

我的一个电话就能抵达的地方

这一切是外地人所做不到的地方

清明节，我又踏上这片故土

我发现，还有一个世界

我的一颗心无法包容

我的几句方言无法覆盖

我的一个电话无法抵达

这一切啊

只有我的家族才能做到的地方

拖拉机，载着我的乡村前行

拖拉机负载而行

我是坐着豪华轿车跟随其后

拖拉机上盖着绿色篷布，不知道载着

什么东西。我猜想

是炭、是包谷、是家乡的酒

是爱、是希望、是祖辈的笑

我知道，拖拉机就像我的父老乡亲

背着我的乡村前行

家乡的路就像家乡的日子，很窄，很陡

我不想超车，舍不得

丢下我的亲人

火  塘

家乡白族那马人，家家有火塘

我家的火塘不贵，没有上台、雕木

我家的火塘落地，周围只有

一个茶罐、几个洋芋、一个敬畏的三脚架

这么简单的火塘从不熄灭

把一个民族的火，从古延续至今

夏天很热，冬天很冷

火塘不知季节，年年月月、日日夜夜

只知道用燃烧诠释

野木、野草的生命意义

即使在冬天，火苗很大

虽照不到两米以外的

冷与暗，却是暖热

一代又一代人

与大山相依为命的血

秋天的香味

我推开窗户，房前屋后的

石榴、核桃、玉米叶子
三三两两聚集到窗台

在讨论关于秋的话题
一阵风跑来，像是招呼
它们争先恐后涌进了家

秋累了，很憔悴
一进门倒头就睡
火塘边、背篓里、桌子上、酒坛中
都能听到香甜的呼噜声
哪个不小心，碰醒了它
一股汗渍味儿
扑面而来

冬天，不说冷与不冷的问题

原想，他要第一个在铺满雪花的街道

烙上脚印。第一个扒开那刺骨的白

谁知道，那些垃圾桶

早就被人翻了又翻，捡了又捡

人民路、小康路都是这样

此时，他两手空空站在福星宾馆门口发抖

福星宾馆大门开着，出进的人很多

他看到电梯旁，有卫生间

他要小便。他进了卫生间

呀，多香，多暖

本来，他只想小冲冲

但这暖气，让他禁不住蹲了下来

他想打电话告诉家人

此时，他很温暖。可是

冬天，不说冷与不冷的问题

他马上起身，关好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