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狗尾草，摇曳起一个金色的梦。藤藤蔓蔓如情情切切的纤手，依然在捉三两只嬉戏的蝴蝶，依然在捉三两声甜脆的童年。

    一些遥遥又远远的日子，就这样躲满屋后的丛林，如我躲在狗尾草的柔弱里，听风儿漫奏一支令人神往的谣曲，看星星在深蓝的天空飘荡，顺手拣一片黄灿灿的树叶折成一只美丽的小船，载着我无猜的心儿去远航。

    走散了的月儿还搁浅在哪朵花瓣里呢？

    真想重新回到那个爽朗的秋夜，让这头早生的白发染成金色的纯真，把满腹的依恋放飞在那面伫满狗尾草的土坡，把温馨的初恋交给那位在萤光中唱歌的女孩。

    二

    树叶儿潇潇洒洒地飘落，一群微风一样轻轻盈盈的女孩在拣拾季节的书签。仿佛那些行将寂寞的日子又突然哗哗地翻动了起来，翻出童年的风筝，在收割后的麦田上空牵引着疲惫的夕阳；翻出池塘边秋千上的红蜻蜓，等待着老水牛亲切的归蹄；翻出月亮的小船，摇曳在牛郎织女没完没了的爱情传说中……

    于是，我缠住祖母问那七月初七夜里的鹊桥能不能过去？而每当此时，祖母那只“月儿圆了”的谣曲就会轻声地哼起，我就会浑然不觉地进入梦乡。 

    秋天，是一个永远也做不完梦的果壳，我期待着，像果核样蹦出，冒出新芽。

    树叶儿潇潇洒洒地飘落，像一群纯情的女孩，飘向了远方……

    三

    你高耸的发结，就在这一瞬间披洒了下来，一道温柔的瀑布淹没了夏天的最后一声蝉鸣，淹没了我随风飘荡的目光。

    从此，我将不再在一朵绿荷中间默读那些令人心醉的红莲了；从此，我将自己从你的故事中剔出，如树叶儿倦意深深地从枝头慨然滴落，让那些枝繁叶茂的情节暗自镌刻在我早熟的心之核上。面对前方的雾岚， 我一个人慢慢地行走，尽情地忧伤。

    请不要再次绾起长发，让今夜的月光随意地流泻；请不要让那些曾经浪漫的翅翼扎进梦巢，让我怀抱执著的温馨，走过这片落叶萧萧的林子，以此不让身心凉透。

    四

    微风反剪着我倦慵的双手，湿润的林子里涌起乳白色的薄雾，如梦如幻。三两声寂寥的鸟鸣吸破太阳贫血的蛋壳。那些液体的光芒，便从树梢间清清淡淡地流泻下来，濡湿我米色风衣般低垂的恹恹情绪，濡湿我仰向幽远的思念。

    稀稀疏疏的落叶铺成岁月顽固的格言，读破我跋涉的鞋帮，读破我为明天的芳馥而准备的怀疑。

    我努力解开被落败反剪的双手，解开人生一切不如意的情结，像展开一瓣瓣金色的菊花，展开生命怒放的火焰。

    1987.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