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冬天里的一个黄昏。北风肆虐
雪，下得足足有一尺深
天冷得能冻死圈里的牛羊

他从千里之外归来
她躺在病床上，眼泪一下子涌出
其实，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一个人的世界里，很多时候
村庄的烟火，和城市的街灯
有着同样的冷，与暖

《一片黑夜》

无疑，这是属于他的，一片黑夜
在冬日，常有大雪，封住村庄的柴门
故乡以外，那个苟且偷生的人
等着热血变冷，黑发白过去年的秋霜
等落魄的英雄，于下一场大雪中拔剑，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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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声咽蹄声碎，他年的苍鹰，天空中飞
这大平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
然而镰刀一直捂住黑夜的出口，他也没能说出
为什么饱胀的哀愁之上，层叠的炊烟
不能饮下麦芒的，锋利之苦

《风吹故乡》

鸟们来了一次，又飞走了一次
乌鸦叼来人骨和藏身术，一半带着荆棘
另一半带着将熄的火焰，即使它们并不是
相互平行的事物。草莓的味道依旧飘散在空中
红色的，香甜的面庞，没有半分草木的样子

老街上孤独的紫槐被替换成丹桂，与流苏
他回到这残墙前，从身体里抽出一截断木
很像是顺手拔出系在腰间的剑，或者只是轻易
取出长在身体里的刺。来自北国的风，鼓荡起他的衣衫
毛发飞扬，山鹰成灰

他缓缓转过身，继续保持一个人的沉默
江山易改，明月消弭，落雪归尘无觅处
已经无人识得他，就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英雄
远处偶尔传来咿呀的船橹之声，轻缓

清亮，宛若悬挂纸上的一片风景

附录：

《木易沉香诗歌《简》（外二首）赏析》

作者：周塬

   诗的抒情不会凭空而来，来自所有的情形在心灵发酵成酒，以诗来认识世界，不如说诗本身就是世界，那么诗再现的就是生命本身，就不会过错。我们的情感是真实的，这样的真实需要附着于语言所代表的事物，也包括事件与情形，铺景造境也就成为诗歌常用的语言表现形式，在木易沉香的这组诗里，就体现出来。
    应该说三首诗是由一点生发而成，融合着诗人情感的历程，归乡人的历程及内心感思。虽然《简》只是一首同题或着说是命题诗，不影响我们在作品里读到情感的真实，在所预设的故事或情形中发现作者深刻沉挚的诗情。我们欣赏需要这样的真诚与引人思往的情感状态，我叫它诗意情态，而所有的抒情诗是必然进入这样的情态，正是这样的诗意情态，引发我们诗意的情节，而进入欣赏和审美。

    《简》叙述了一个冬日的黄昏，北风肆虐，雪覆盖了原野，“他从千里之外赶来”“她躺在病床上，眼泪一下涌出来”，时间，场景，人物，情节，细节，都具备了，且富有典型化。但这些不是我们在作为“诗”所期待的，作者只是铺垫。省略所有的由来与结果，似乎隐藏下许多的悬念，在联想上取得了与诗歌的相通。而下的“一个人的世界里，很多时候/村庄的烟火，和城市的街灯/有着同样的冷，与暖”，就是诗意的主题部分了。作者截取的不是一个丰富的画面，而以“告诉”这样一个时间带给他对生命与生活的感悟。一个人的世界，是普遍的，也是诗中的他与她，可以想象是因为诸多的原因或现实，分开在千里之外，是她的疾病需要他的照顾或爱情，在这样风雪交加的黄昏，回到她的身边。其间会是怎样守候和漂泊，怎样际遇与沧桑，一切忽略不去啊！这样热泪奔流的一刻，诗人告诉我们什么？在城市或者乡村，一个人的世界，同此冷热，反衬着千里之外的生活际遇又是怎样的冷暖啊。这样冷静的表述，是抒情，是无限感慨隐忍成这样曲折的”道理“；是把泪水流进肚里，把坚强与感喟留给沉静的思索。也正是这样冷静认知化的表述，忽略去当时可能诸般感受与殇情，就是对应诗题的《简》吧。

    《一片黑夜》是情感与心灵进一步的发掘，把这样的主题放进更为深刻的情感里。“无疑这是属于他的”，“一片黑夜”的世界，对于人生意味着迷离破碎与失败。"等落魄的英雄"无异于在雪中拔剑，自刎。这是刻骨的情感。故乡依然冰雪紧封着柴门，流落在外的”苟且偷生“的人，热血已冷，青丝白发，一事无成，可想亲人和故乡的期待会是怎样的失落，而落魄归来的人又是多么惆怅而惭愧，因为应是她心中”英雄归来“的场面啊！”喇叭声咽蹄声碎“是渲染的，”他年的苍鹰，天空中飞“大平原一望无际，不正衬托出理想与梦想破碎，只有追忆那年意气风发雄心壮志的无边落寞之情吗？
    “然而镰刀一直捂住黑夜的出口，他也没能说出/为什么饱胀的哀愁之上，层叠的炊烟/不能饮下麦芒的，锋利之苦”诗意是隐晦的，幽隐细婉，藏着深曲的情思。镰刀是收割庄稼的工具，锋利有着破坏的力量。这里是现实的锋利，生活所遭遇的挫伤与封锁，种种的遭遇严酷的现实，“捂住黑夜的出口”，隐喻着困顿无奈没有光明的生命状态。这样的人生是“饱胀哀愁”的，是悲剧性的，更为悲剧的是：在这样无边黑夜里独行，尽管挫折无数，看不到希望，但“他也没能说出......层叠的炊烟，不能饮下麦芒的锋利之苦”，这里的“说出”是刻意深敛的，表达纠结复杂的情感，是另一种的“黑夜”与痛苦，都不是想要的生活，而隐隐地流露出不甘于这样黑夜中失败，也不甘于回到“麦芒的锋利之苦”那样两难的现实境地。曲喻隐敛，不为常人所感知的复杂心境。这是多么让人纠结的人生，心路茫茫，正是刀锋的行走；梦想无望，而现实又如此尖锐锋利。不管是“青春作伴好还乡”还是“近乡情更怯”“何当金络脑，快马踏清秋”“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古诗词所有的归乡思乡的情节，极少如此情形的表达，这不得不联想当下为了生活而四处漂泊，一事无成又不甘于回到“冰雪封柴门，麦芒更锋利”的故乡，这农民工般所遭遇的现实境地。

     《风吹故乡》延续着前面的诗意，当是回到故乡的心境。鸟飞来，又飞走一次，乌鸦叼来“人骨和藏身术”，“一半带着荆棘，一半带着将息的火焰”，看是无厘头的诗句，却是幽隐难尽的思绪。是美好事物与残酷现实的对比，也是对梦想的回望和脚下这片土地或生活现实的对比。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味。草莓的味道，飘散在空中没有半点草木的样子。显然不是平行的事物，两种生活的境界或实质。依然向往着美好的梦境，心有不灭的热望。
    路边的紫槐已被流苏丹桂代替，故乡有了新的变化，而对于落魄归来的人，不是欣喜而成为对自己的嘲笑，“在回到残墙前/从身体里抽出一截断木/很像是顺手拔出系在腰间的剑，或者只是轻易/取出长在身体里的刺。”诗里的残墙是现实的场景也是当下故乡的缩影。断木，剑，身体里的刺，都是意象化的。从残墙可以联想成诗人心中故乡的一种破碎，是一种故乡情结的破碎。断木是岁月摧残过的生命，剑是一种精神和寄托，有正义与坚贞的意味，这样的豪气也许不过是内心被现实斧钺出的一根难言的尖刺。似乎爱和恨都不是为自己所设，深深地让自己的内心感受着难言的伤痛与尖锐。北风依然凛冽，苍鹰成为飞翔的灰烬，进一步渲染出英雄没落的心境。
    “他缓缓地转过身”，从梦想到现实，只能一个人沉默。时光易逝，江山常改，人生多不得已，明月消弭，落雪无处，没有谁懂得“李广难封”独守的寂寞。回望叱咤风云一剑闯天下的岁月，只留下月光下的橹声，时远时近，恍惚如纸上一梦。

    这是一组比较难理解的诗，不是来自于语言的隐晦，意象的复杂，隐喻的远僻，恰是诗中所表达常人所不境的情怀，或者人生阅历。深刻细微的心理与情感，幽魅深蓄，浓缩着读者难以穿越的人生体验；在表达复杂意绪与情感中，作者使用了明暗的两条线索，预设的场景与情形也是断片化呈现，缺少抒情的完整基础，又分明隐藏着丰富的故事。诗意的成立在于隐忍刻敛难于触摸的情怀，在呈现中使用了隐喻烘托渲染意象化的表现形式，脉络隐微，情思曲折，几近于只可意会难于言传的境地。欣赏这样的作品，循摸诗歌抒情的铺垫，在场景情形中体会内心的可能，是比照此心的。解读只求的意会的吻合，情感心理的一致，能够可感可触，再现诗意情态的可能，也只能如是，能不能发诗人情旨，只怕诗中人一样要回到当时创作时的情感状态去印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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