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记

现在这座汉的城市终于成了一座巨大的墓地

我的朋友们住在这好风水的地方

每日与宽袍的灵魂聊天

抚摸画砖的粗朴纹理

他们慢慢有了苍凉的颜色

一副泥制的喉咙

他们说出的话语，都有了一种苏醒的

哀音

喜悦如此痛楚，如同裂帛

我的朋友在初春的河岸

让丝丝绿柳穿过身体

他们在深夜都听过一个叫许阿瞿的孩子的哭声

他在黑暗中行走

伸出小小的手

我的朋友已搬到了河流南岸

那里的墓地规格质朴

线条简单

我的朋友有时将月落称为日出

有时将江水唤作马匹

        南风记

南风吹来群氓的欢呼

道路上队列行进，烟尘四起

马蹄踏碎野花头颅

红衣卫士花岗岩广场正步

缝合好一只热血的鸟

在我们头顶飞翔

南风给我们一张完整的皮

将钉子撒入肉体！

是黑暗的模具浇筑了形体

是阴影的棉纱扯绊着足跟

给我们罗盘和地图

运行悠久的血管和道路

南风啊带给我们一个祖国

黯淡的星空下

安放深重的包袱和罪孽

       夜色记

仿佛是我们自己，用轮换的手

剪掉了缠绕的脐带，埋下柔净胞衣

我与世界，结下未圆之蒂

我呼吸，润湿每日完整的膜

仿佛是我们自己，将母亲，祖母

包裹好，埋入一个夜晚

她们的双脚绊着炊烟的须根，衣角

漏下大雪的种子

我们一定埋下了一座旧宅，埋下了

一条河流和它的无数拐弯

夜色弥漫，我们挖土，起伏

像很久以前那个提着口袋掰玉米的人

宽阔的河床跪满了影子。我们低头，净脸

然后启程，迎向漫溢过来的浅亮墨水

      信笺记

白昼走过北京路。一个接一个的

陷坑。汉代的墓穴，空空

我们躺在夜晚。心无处安置

树叶在黑暗里颤抖

一种寂寥亘古如斯

石兽在殷红的黄昏

静默，清凉

在巨大的空穴里，身心如此不安

我们寻找那遗留下来的信笺

一点点翻开骨头，灰烬，启封的泥泉

      墨面记

我将硕大头颅缓慢转向尘世

我不能称为孝子。母亲已长睡

父亲独居，背影孤独

一个无雪之冬，我忙于治疗

女儿的近视，妻子的散光，自己加深的飞蚊症

我知道雪会从春天下起，一直到盛夏

我自清点猪头和乌鸦

转身。相遇夹缝，悬崖

落日无边，而我是向日葵

有泪水可以转化

我已变得成熟。从什么时候起

我面对世界的脸开始变黑

        旧衣记

回老家搬书。在旧木箱内

一堆衣物中翻找，扑鼻的陈年气息

一件米色的上衣，宽大，仍然绵软

手掌大的一片血渍

已经泛黄

母亲在野，老屋空旷

我于何处默立？

      旷野记

我想将一首诗带给旷野

我想在旷野朗读一首诗而不会羞愧

我看到树木的一颗颗心

无数沉默的灵魂

那么大的整体的虚空

我找到一块泥土和一座废桥坐下来

纷乱的脚印早已抹平

暮色中群山消隐

几千年前这里的人们捕获了一只麒麟

几十年前我的祖父饿死在这里

而我的生涯从一场覆盖万物的大雪开始

我看到母亲出现在这里

又一次在穹窿里慢慢长大

我看到父亲拾起一片片瓦砾

黑色身影像刚从地下刨出来

他将自己投射到每一种事物上

初月中一截小小的塔基

咀嚼着根须和露水闪电

我坐着，被深深遗弃

独自品尝绵延的悲苦

我看到巨大的明亮空无

也看到寒风拂动的每一粒弱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