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焰云头枕着大海酣睡

螃蟹的样子

榉木没有这般福气

头顶上空旷时常被乌云掠夺

雨助纣为虐

只顾自己酣畅淋漓

2

从未听罗尼说过一个“爱”字

凝望椰子

嗅哈利踩过的脚窝

舌尖去舔野草尖上的露水

冲着集雨槽独自笑出声来

爱，从来就不限于人与人之间

3

荒草丛里

插了许多树枝，末端削得尖锐锋利

一看就是给野猪们准备的

这唬人的摆设

无非稻草人的样子

果真要命，罗尼早就去挖陷阱了

4

可可果目色凝重

清高孤傲

从不与叶子为伍

褐色的光泽闪烁在树干上

葳蕤之势

瞬间剥夺你的猜疑

5

奶奶把芦席铺在地上

萨伊拎着装满丁香的篮子过来

宝贝似的摊晒烈日下面

一会儿拨弄一遍

盼望快点儿晾干，交给罗尼

就像给老师交作业似的

6

园子里万物精准

唯独粗粝的时间码堆在一起

无需分秒

甚至不计时辰

果真要结绳记事

一早一晚足矣

7

一个礼拜了

一只幼鼠卧在罗尼枕边入睡

被母亲抛弃？

还是贪玩迷路？

天亮后就躲进

哈里看不着的暗处

8、

小野花妆扮成雏菊的样子

说是便于交际

火焰花维护着果园里的秩序

一副警察的模样

自从见到玫瑰之后

便少言寡语

9

墙上，一张发黄的照片

小男孩害羞，低着下巴

老罗尼问我：

像不像儿子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心里暗自嘀咕：谁是孩子父亲

10、

雉鸡从坡上助跑、起飞

笨拙的样子

让头顶的乌鸦觉得好笑

飞不了多远

就跌跌撞撞地钻入草中

全然没有舞姿

11、

夕阳下

茄目果亮成灯盏

金色的灯罩，绿色的火焰

我靠近时

小黄雀扑棱棱飞了出来

翅膀上沾满粉红

12、

一对儿云雀

追逐、打闹、嬉戏

闲暇时卧在晾衣绳上

相互梳理羽毛

至于厮磨间的耳鬓

用雪白的颈项概括起来了

13、

白云高傲时

自诩为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园子却无门

云朵从山脚爬了上来

气喘吁吁，沉醉的心没了

先讨一口水喝

14、

红颈燕那颗舞蹈的心比晚霞更盛大

它不怕

追逐着鹰

飞高到雨点般大小的空中

再雨滴般垂直掉落

接近地面时，令落日哽噎

15、

罗尼的一个笑话

足以让奶奶的笑

暴风雨般横扫过来

我来不及躲闪

被欢乐淋成了落汤鸡一般

站在他们中间

16

蓝

含泪站在天边

被乌云蹂躏得不知道南北

东西向的风也劝阻得疲倦了再疲倦

雨

敌意地干涸

17

确定有人要来造访

罗尼担心起来

警察所长的朋友

一位燕窝商贩

燕子们一无所知，屋檐下

小雏儿张大嘴伸到窝边

18

候鸟头顶飞过

园子里的雀儿自卑起来

尽管舞姿绝妙

米娜阿萨般美丽

可是身影

仅仅浮现在苏拉威西岛上

19

风，多么纯净

不夹杂尘埃、不携裹沙粒

眼睛睁大看

丝绸般抚摸过叶尖

温顺地缠绕在臂膀与脖子上

飘逸成爱的样子

20

树叶蛾的未来不平静

盲蜘蛛不停作揖

颜色、花纹都不能惊扰半分

它只关心气息与纹动的空气

树叶蛾叹息

祖先会进化得如此失败

21

听见喜鹊的叫声

果园里是否飘来了人间的烟尘

我嗅了一嗅

依然是清新中的清新

接着无奈地一笑

究竟是谁俗心未泯？

22

黎明垂头丧气地卧在海边

面前有扇门紧闭

光，青烟般缭绕在周围

似乎有一丝儿泪痕

正在我怜悯之际

罗尼烟斗里的火光闪亮起来

23

枯叶挂在树梢

莫名地等待，不愿随风飘去

我上前捏碎一片

上帝般抛向空中

嘴里一边念叨：

谁保佑你，我都同意

24

除了叶稍、花蕾、青果

果园里的一切显得陈旧

没有刷漆的木屋

灰白色的墙壁堆满褶皱

小竹梯咯吱咯吱地响

老罗尼的笑容，偶尔像出土文物

25

上天飞的比地上跑的动物多

我和罗尼

奶奶和萨伊

哈利和女友，还有

昼伏夜出的野猪、赤猴

我的思绪两者都是，都不是

26

拉努镇满山都是野兽飞禽

却没有人去狩猎

拉努镇濒临大海

却没有人去捕鱼

人们年复一年地采摘咖啡、可可

从十六世纪，时至今日

27

“米娜阿萨。”我说

老罗尼眼光一闪

翻腾了许久

递过来一个盒子

我一脸的丧气，心想

米娜阿萨是美女不是香烟

28

复活节那天

罗尼拎着一个大口袋下山

口袋里装着衬衫、裤子、袜子和皮鞋

到了教堂后院，一一更换下来

信步走入礼堂时

背影有点像情报五处的007

29

园子的西南角显得格外陌生

下面是深渊

对面是崇山峻岭

渺茫时常聚集在这里

盛大时，会令你忘掉腊梅

牡丹、蔷薇、和秋菊

30

一条咖啡藤上

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

枯叶遮掩着嫩芽

阳光没羞没臊地找缝儿躲藏

如此无休止地更迭

无关我们想感叹什么

31

雨下久了

园子里的坑洼积满了水

小镜子从地皮下长了出来

天上的星星杏眼圆睁

老星星看后，舒心一笑：

好美丽的坟墓哦

32

有人进园子里来问路，我暗自好笑

难道看不出这里是天涯海角么？

老罗尼迎上前不厌其烦地解释

没完没了地絮叨

陌生人点头、摇头，摇头后又点头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密不可分了

33

奶奶耳背，

每当罗尼嘴角一动她就羞涩、摆手

奶奶刚进园的时候

罗尼趴在她的耳边说：

有了你

咱们的园子就漂亮多了

34

影子从东往西移动

月亮骑在上面

哼着夜曲

酸酸甜甜的味道

惹得风万般着急，想用火燎

我冲着它，不客气地咳了一声

35

夜深月静

树睡着了，蝴蝶也睡着了

罗尼在梦里吆喝：天生星辰必有用

飞蛾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个个点头称是

晨曦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36

矿山要买些木桩

罗尼拎着砍刀在园子里转来转去

看见北坡上的槐树

他屏住呼吸，举起刀来

树也屏住呼吸

对视许久，刀方才归入鞘中

37

北坡陡峭

荆棘高过头顶

没有丝毫的记忆指引

攀爬时，几度放弃

勇气却丝毫不犹豫，身后推着

不久了看见咖啡枝藤

38

奶奶发愣

寻思我说的百年修得同船渡

与谁渡？

渡哪去？

小萨伊掐一棵红椒插在奶奶头上

噗嗤一声，笑透了

39

果园里的安静

泉水般涓涌流淌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说法、

并非出自罗尼之口

他身上没有一把钥匙

锁早已锈死在心中

40

月的脉搏在跳动

前来伴奏脉搏从黝黑、深蓝、到浅褐

光粘在海面上

星星的倒影装扮成鳞甲轻轻蠕动

为月而齐声默诵

罗尼的嘴唇，下弦的弓

41

天大亮了

椰树依然拥着疲倦摇头晃脑

老罗尼起身

园子里静谧被风的闹钟敲了几下

稍早之前

月色如箔，晨曦如绸

42

日子，地毯般铺在地上

罗尼赤着脚板踩踏

岁月的屋檐下

他把记忆当做战利品般擦拭亮堂

明天站在日历之上

冲他诡秘一笑

43

看不透白雾

我便去想一场雪的妖娆

老罗尼身后

飘过一丝丝儿天鹅绒般的笑容

我闭目，却不冥想

丁香能腾云多久，我就驾雾多久

44

中国披星戴月来到南坡

中国式的锣鼓喧天

罗尼站在码头拱手相迎

一团和气

凝聚在头顶之上

风打了一个喷嚏，云就散了

45

“还有花瓣要绽放吗”

蝴蝶从东到西呼喊

烈日炎炎，蜜蜂们汗流浃背

刈草机闷着头与荒草脚力

风，趴在罗尼的肩上酣睡

记忆盘腿一坐，指指点点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