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奥秘，我以无知投入其中游戏

一道窗缝，让光线

照在我脸上——哪怕在阴沉冬日

只有一瞬

照见我身体的裂缝

如同悲伤的圆满

下跪，面对一件残缺的瓷器哭泣

终此一生

想要你从背后环抱我

慈父，你化作的许多事物

比如一棵银杏树的兴衰

菱形落叶干糙而轻飘

这、这么快？

枝丫一无所有

死亡还是沉睡

你用皱纹和沉默来启迪我

我的游戏写满无聊的狂想

冲动，这无法治愈

哪怕吞再多的阿司匹林

颈项上是无花果的脑袋

数不清的颗粒

是无眠的一个个夜晚被清点

是无辜的一张张绵羊的面孔

在悬空的后院里

生出一条洇湿的小径，通往

东、南、西、北，过去、未来

而我们停滞于时间的波点里

像一群静止的麋鹿

抬着前蹄，圆睁着鹿眼

巢

我盘踞的巢，不过

是三尺宽阳台一隅

乳白沙发，翠绿毯子

我是一只裹毛毯的乌鸦

坐在沙发上，涂防蚊软膏

垂死的脑袋

挡住了一小部分

残阳如血

我的乌鸦在镜中，圆脸

羽毛像春天的蓬蒿菜

一天天，这幢房子

访客稀少

一旦有人敲门

我就搬开我的沙发

墙上，灰蒙蒙的油画向下流淌

乌鸦

根本睁不开眼

信号

我渴望

安全度过一天

鲤鱼一样

蒙在湖水里翻卷

岸上人们，有的在举行仪式

有的身手敏捷

正抢过话筒

为成功的垂钓者发言

还有一个说谎的孩子

他在发怔

沙子在他的口袋里

雷雨灌进去，有些沉

也许，他在害怕

母亲的责罚

我也害怕，向湖面

吐出水泡

公寓

一个人

面壁，站在房间中央

数灰绿色墙皮

斑驳的，正龇牙咧嘴

嘲笑我未写完的诗

大脑里未演绎的剧情

我静静地站着，如同天花板上

吊灯垂挂

只有一闪一灭，悄无声息

看吧，我总会形成多种对立

角度倾斜或是笔直

挡不住扑面而来，浓烈的油漆味儿

敌讯——电视机里

忽然传来嗡嗡声

“咚咚咚”敲门声严谨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曾待在这间公寓里的

居客

同时来访

请环绕餐厅站立，围观：

蓝条纹的桌布，黄色瓷瓶里

插满深秋的红枫枝

不务正业的物理学家

下辈子，要当一个物理学家

沉浸于实物，不觉空虚

终日拨弄钟表的齿轮

或解构芯片的构造

不管嫣红的枫叶何时

落满我的头顶

像一顶浪漫又滑稽的毡帽

衬托着我乌黑的双眸

长出时间褶皱的脸颊

我是一个稚气又苍老的物理学家

常年在关西旅行

拔一棵松树，捧一掬白沙

寻找一座石像

踏着木屐

黑袍冷峻，使我看上去

像一枚严肃的图钉

嘴角下垂，我不会讲笑话

因此

禅的悬挂

只是我浑身孔洞的一种信符

我总是倒立

在物理公式中

用衰老的躯体

肉面具

气温陡升，把小罐牛奶

悬高倒进一升黑咖啡

狂饮。午后仍倦意袭来

睁不开眼睛

嘟囔，从读一首诗

到一篇数据经济学

网络上争吵不休，而身边

懵懂的人正睁大眼睛

她们的脸上疯长着疑惑的草

我啃食

这世界所有的植物

我匍匐着

从宋朝古卷里爬向一幅西洋油画

嘴角流下

黄绿色的苦胆汁

宽大温热的手掌，将我覆盖

身体在烈日下暴晒得燥热

“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一杯酒，就可以让我招供前世今生

夹竹桃、玉兰树惨白

开败了吧？

石斛是从他的卧室取走的，入夏的

细雨飘进我的瞳孔

要么燃烧，要么冷冻

今日，宜选择一顶黑毡帽

对镜眉毛轻挑，我是何人？

来日死在棺材里

是一个人的假身

长着肉面具，始终未曾剥落

“头条诗人”总第1264期，《星星》2026年第7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