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有自愈的平静
——《金城》杂志“零点诗歌”栏目主持人语
王夫刚
当代汉语诗歌带着自身的光荣和负重进入互联网时代,展现出惊人的适者生存能力,不仅没有在“谤满天下”的现实衰减中主动灭失,反而怀着恒久致敬“无用论”的决心,一意孤行地捍卫着曾经“誉满天下”的尊严。这种奇特的文学现状似乎出人意料,但艺术——这里暂且具体为诗歌——从来就是这样,旁观人类,见证人类,提举人类,让人类的记忆和历史变得生动有趣。据此判断《金城》杂志“零点诗歌”栏目,我的眼前总会生出契诃夫所描绘的那种坚定、从容而意味深长的壮阔景象:“他种下一棵树,就看到了千百年后的郁郁葱葱。”
本期为读者推荐五位诗人的诗作。
诗人韩文戈来自燕山深处,按照他喜欢的表述方式,那里其实叫做冀东山地,他的早期诗集《吉祥的村庄》以及后来的《岩村诗史》等,无一不是这片山地的慷慨馈赠。韩文戈的诗歌写作,尤其是中年以后的写作,体量庞杂,洋洋洒洒,自成体系,但内容相对专注——诚如他在诗中所写,“在我们那边/欧李虽然稀有,却没人待见”,他像家乡的欧李那样稀有而不被待见地生活,稀有而不被待见地写作,意图开辟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寻根之路为钟爱的诗神热烈鼓掌,他在彩色的世界里命令单色调占据舞台C位,最终把丰润县的岩村几无意外地写成了中国岩村。韩文戈对写实性的偏爱似乎多于想象力,他诗中呈现出来的热爱、耐心和苍茫,跟燕山投射的巨大阴影毫无违和感,组诗《致燕山》一如既往地提醒或者告诫我们:爱是一种真诚存在而非一句口号披着语言的外套,如果诗人有一个家乡,就应该穷尽深情和才华去写它;如果没有,就应该虚构一个家乡,让逝去的事物复活并认识“刻在墓碑上的文字”,借此建立个体写作的坐标,完成诗人与生命的有效对话。
《山水宴》是诗人孤城重要的写作主题,也是其最新出版的个人诗集的名字。山水欢宴,之于这个喜欢游走、爱好饮酒和钟情书法的中年诗人来说,也许是再恰当不过的描述了——缺少其中任何一项,都将构成对他的曲解或者误会。孤城看起来不是那种嗜诗如命的人,这跟他长期作为一个诗歌编辑有关,他爱人间,但人间如果只有诗歌,诗歌也会变得异常枯燥。“我们一起,默认生活骂骂咧咧的爱/何其短暂”,为了对抗这伤感的短暂,他不断变换眼前景致,寻找常规生活之外的新奇和惊喜;他一心要做个“在瓮底最后一滴酒里决堤哭世的汉子”,终极理想却肉眼可见地卡在安徽,卡在巢湖,卡在一叶小舟,卡在陈旧性的独钓风雪。命运跟孤城开过的玩笑也曾跟我们开过,玩笑像风一样在诗人孤城体内“试图揪出什么”,也曾在我们体内干过似曾相识的勾当。在需要自问自答的羁旅中,只问不答是过客,不问只答是虚拟的过客——按照这个逻辑,孤城的这些山水欢宴诗篇,像暗夜里的灯火,证明他曾在祖国的星空下跟我们分享生命的光明、欢乐和道理,并兑现了一个诗人在“目瞪口呆的山水”和“河面有自愈的平静”之间所达成的自问自答协议。
我熟悉诗人符力,胜过熟悉符力的诗篇。这个细心的海南人跑到遥远的干燥的北京,与诗为伍已近十年,不仅乐不思蜀,甚至收获了一本崭新的诗集《故乡千万里》,用以填平曾经让苏轼也深感绝望的琼州海峡,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向一众好友做出的京华回复。诗人谢君认为,符力对自然事物具有广泛的好奇心并一直持续至今,对此我亦深以为然——我们一起散步,往往走着走着就不见了符力身影——一枝一叶的朝夕更新,一年一度的春华秋实,居然屡屡初恋般成为他的目光羁绊,当然,这也可能与他的摄影习惯不无关系(人与自然的世界在他的生活词典中不允许大于一个取景框)。《在这里生活》的“这里”,大抵还是被追忆的岛上,“手机号码还是最初的那个”,这样的人值得交朋友;“在路的转弯处,我回头望了又望那两棵树/天黑了,我在旅店里想那两棵树”,写出这种诗句的人,你要相信,他可以不是李白,可以不是海子,但他一定是你在人群中遇见的那个善解人意的身影:南海的风始终寄存于他的发间,而那风中波涛始终是他的诗意不设地域选项,是他的青春海岸线没有一个检查站。
八百里洞庭浩浩荡荡,最小的舟船似乎即可打发繁华人间。面对大湖和名楼,元稹写“唯有君山下,暴风万古多”,刘长卿写“孤舟有归客,迟早达潇湘”,李白写“郢人唱白雪,越女歌采莲”,杜甫写“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范仲淹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诗人写下的所有诗篇,洞庭湖和岳阳楼照单全收,这样的事实,或多或少令人感到沮丧。到了现下,当代诗人叶菊如写江豚湾,写君山岛,写麋鹿在黄昏,写芭蕉湖的记忆,写“收留小船动荡的成长和秘密/在命运下雨的时候,你理解我”,以一己之力完成诗集《湖边望》致敬自己的家乡,尽管如此,洞庭湖和岳阳楼依旧照单全收——她的沮丧应该不会比上述诗人更少,因为她的名气远远没有上述诗人更大,因为“焕然一新的江豚湾到处都是爱的旧痕”。但诗歌自有奥妙,一个人的喜悦足以抵消一个人的沮丧,当湖风吹来的时候,“十年前的青春还在/十年前的喜悦还在/十年的电话,还能拨通”,诗人叶菊如从“爱的旧痕”中如此发掘“诗的新意”,诗歌,也再次实践了自身飞蛾扑火的顽强理想。
早年我曾对诗人江离说,兄弟,我喜欢你的诗。他希望我给出一个理由,喜欢一个人的诗,是否真的需要罗列一些纸上谈兵的条件呢?譬如情感色调,譬如思考路径,譬如气息节奏,譬如文本技巧,譬如写作使命,等等等等,不一而论。评论家擅长的事情在我这里并非最高诗歌原则,这意味着,不是我给不出理由,而是我不喜欢被量化的意会——越是细分,越不够真诚;越是研讨,越难以脱俗。江离在地理意义上的江南生活了几十年,他的写作,不可能视著名的江南如不在,但若想把他简单归类,那将粗暴演变为对一个优秀诗人的“内政干涉”:他的《回忆录》,只能是他的回忆“似乎不是真的”;他的《个人史》,只能是他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我醒来的话/发生的一切就会结束”;他的《一只刺猬》,只能是他遇见的那只刺猬“将刺猬般的东西,纳入诗的秩序中”。如果必须给出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江离在安静写作中对“不动声色”的理解以及对“娓娓道来”的使用,像那个没能捉到蜜蜂的孩子“梦中盘旋着蜂群的嗡嗡声”,却又比那个没能捉到蜜蜂的孩子多了一份哲学专业的文凭——尽管任何文凭在梦里都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1976年,博尔赫斯接受巴恩斯通访问时说:“当你想到一个诗人,你总是倾向于认为他的新作是一首好诗,但如果就诗论诗,也许就不是这样。”呈现于读者的这些诗作,恰恰属于这种情形:也许这不是他们的最新之作,但可能是他们的满意之作,或者我所认为的他们的满意之作。这些诗篇面貌不一,风格迥异,如果你喜欢它们,我将感到欣然;如果你不喜欢它们,我将表示理解——自古以来,从没有一首诗会获得所有掌声,从没有一个诗人,能够清除所有读者的眼前障碍。
韩文戈
燕山上空的星辰
我的光到达燕山需要太多年岁
我照见属于你的燕山是多年以后的事
但我的光依旧会比你先到达这里
不能错过对你和父母的抚慰,对那条河的抚慰
以及对你的村庄以及激流般的时代的注视
这里隆起的山冈,老虎,鸟雀
以及凹陷的山坳,每一棵树,带荚的种子
都曾被我细碎的光触摸,我跟蟋蟀一起鸣叫
那时你和你们都没有出生
日落之后,只有一匹无主的白马
未来它将陪伴你,站在山脉的阴影里
一到静夜它就抬头看我,咴咴嘶鸣
我把柔软的光放下来像放一件丝绸披风
在它通体银白的毛发上
给它遮挡蛮荒之夜山间的白露
它仍将等待,等待你的出世,你的到来
就像我在一万年之前开始的等待
我目睹过比你更早你所不了解真相的混乱世纪
还将看到你之后更多陌生且不安的人
穿越夏天的鸟群
当教师们把一个物理公式
抄在黑板上时,我正走在腐殖质的
土地上,穿过夏天千万只鸟雀
穿过七月、九月和十一月
奔向冬天,候鸟一群群远去
空中和树枝上的鸟儿少了许多
但夏天我穿过的鸟群里
这些剩下的鸟雀就在其中
它们看到过我,曾落在我的肩头
对我鸣叫,因此它们记住我
那时我正穿过云朵一样移动的鸟群
走上一条通向泉水的道路
尽管此刻已是冬天
我知道,泉水依旧在地下流动
中学教师继续给新生们抄写那个物理公式
就像我继续走在那条通向水泉的路上
就像我,必须日夜穿越
千万颗高蹈的星辰,旋转的星辰
在星群迷离的光线中,我看到了
离开我很久的父亲母亲的脸庞,我的众友
以及遥远岁月中我拥有过的
值得感恩与默默忏悔的全部生活
万古时空
这一刻,我与万古中的万物都在游离
为什么会是我,此刻
我们交谈,是你与我而不是别的什么
是怀旧的稻子,秋后满坡的山楂
是明天后天大雪覆盖的原野
然后我才在雪中出生,一天,两天
直到第一百天,我离开原生家庭,离开出生地
我为贺氏家族省下口粮,咽下韩氏家族的百家奶
然后是无尽的告别,重逢仍是告别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别的事物,无论怎样
我迎接,然后承受
十二岁我赶上那场大地震,侥幸活下来
另一些人过早地成为空缺
在此之前的两年,我与另外两位伙伴
一同陷入四米深储藏红薯的旱井,其中一位
在后来一场酒后车祸中化成了魂魄
一场病中,我听到盲人唱歌和雨打瓦片声
后来我离开那个小山村,那回不去的家
我遇到的人与物,每一秒,每一刻
分分秒秒,绵密的时辰刮成风,时辰的洪流
挟裹着事物恰到好处经过我
一滴雨刚好落到我唇边
一只野兔匆忙逃逸,撞到我的腿
我无意间遇到的人,我们相识,共有某一段时辰
共用某一个空间,直至月亮
引领着潮汐在大海中老去
写信,聚会,遗忘,怀旧,断舍离
我一边叙事又一边旁观
旁观韩文戈走过的一生,旁观众人缘起缘灭
无论在哪里,他都能听到天籁
更远处,宇宙深处的声音穿越无法计数的光年
恰好这一时刻它们覆盖、隐没、化解他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
被他倾听,喜悦升起,那声音如同乐音向他涌来
带着那么多鸟鸣以及花蜜
孤城
青弋江
皖南草木竹叶酝酿出来的地道方言
愣是从一脉脉清溪
说成雄浑
说出平江默默天尽处
凭鱼跃的门道
一条江须得
喝足多少个乡镇的溪水,才可以拥有
迎送日月的气度
哗哗的书页,被岁月装订
亦散失
一条江无字的记载
让沿江的梦,在更迭中,日渐丰盈,厚重
春风不薄草芥。这一捻引信
牵系多少颗心型的春雷
蝴蝶谷
有一些景致,需得柴刀开道
才可以相遇
循杯沿的喧嚣,容易撞见内心的空寂
这人世鹅卵石上站不住的光阴
统统随溪流逝去
人在这样湿滑、幽僻的所在行走
像一个错笔字
草果茂密,红着心思,默许瀑布怀远
五线溪流空白
让我怀疑满山谷万千蝴蝶
都是乔装私奔的音符
从密云到怀柔
专程寻访一条河
探究一段细白的表述,默认阻碍。如何
一再蜷曲自己
和群山达成和解
求证一条河
在低处,在寒怆里独自走久了
原本柔软的心肠上
如何
慢慢,可以走人
冰,冻结不了游动的鱼
我们寻找河流
类似乌有之路。寻找一段冰面
胆战心惊
安置我们短暂的欢愉
峡谷如刀口,河面有自愈的平静
符力
在这里生活
我在这里生活,地址十多年未变
手机号码还是最初的那个
算得上安静,是朋友眼中略懂种豆角而
不善养蔷薇的家伙
此后,蜂拥蜂的
云起云的。我还守着
满墙书卷,守着山高海深的亏欠
三年、五年,静静地生活,像草木入秋
山河经冬。这是我的选择
也是一颗星辰的安排
外面太吵,指示牌太多
向左走?向右走?我该听自己的
听天上事物秘密告诉我的
在岛上
我有一所房子
三角梅高过院子围墙,清晨鲜花明艳
正午枝叶蔽日,筛下丝丝阴凉
爱人在花影下拆读远方来信
我去老井打水,洗菜
狗儿跟在身旁,摇着一尾巴的闪闪阳光
蓝黑墨水写下的这个心愿啊
已经褪色。一些事物仍在加快纸张发黄
加快天色变暗
回家
母亲从窗外拉开帘子,喊我起床
墙上照着又亮又暖的晨光
这时候,公猪母猪都喂饱了
鸡鸭还在小院里啄食,拍翅,鸣叫
母亲转身进厨房洗刷大铁锅,准备烧水煮肥鸡
父亲已经从小镇上回来——
大袋小袋里装着青菜、排骨、鱿鱼和大虾
两年没回家,我想早起
为双亲忙活些什么
怎么就这么晚了?晨光照在白墙上
我还没醒来,还是一个小男孩
枕头下压着旧报纸包衬封面的语文课本
咿呀声还没开启沉重的大门
叶菊如
江豚湾
我们径直往湖边走,脚下
是新种植的湖草——
去年冬天,这里还是成片的芦苇
群鸟像主人一样嬉闹
犹如某种语言重新苏醒
夕阳一点点落进芦苇丛
无论湖风怎么多情
江豚湾,始终不见江豚来访
只有一封长江来信,被木头阅读
被泥巴阅读,被旧衣服
阅读:“这些漂流物
在某处相逢,是浪漫的事”
我们径直往湖边走
脚下是新种植的湖草——
不动声色的天空下
焕然一新的江豚湾到处都是爱的旧痕
张谷英遇暴雨
幕阜山还记得渭溪河的暴怒
渭溪河还记得
张谷英没有一次惧怕
暴怒——两平米的天井
和二十平米的天井
都能理解天要下雨的道理
薄雾,慢慢地往上爬
橘子树,一地落英
渭溪河仿佛不再有任何犹豫
每一声咆哮
都惊世骇俗
每一座小桥都在浮沉……
暴雨的启示在暴雨过后
张谷英始终回荡着
祖传的耐心:在我站立的地方
十年前的青春还在
十年前的喜悦还在
十年的电话,还能拨通
君山岛上
并非只有柳毅井才能印证孤独……
又一条打鱼船远去了
而一声渔歌
最初不想惊动苇丛里的
时光,和空白的时光
枯水期的大湖,浪在远处
日落依旧是寻常事
倘若记忆迎风四散
不知是意料,还是意外
白鹭不识孤雁,风花雪月
不大于一枚青螺
比喻死去了,昔日的人
捂住崭新的伤口
并非只有柳毅井才能印证爱情……
江离
回忆录
父亲死了,在墓旁我们种下柏树
这似乎不是真的。每天晚上
我都出去,和一大群人在一起
哦,柏油马路在镇南,春天清爽的气息
漫过了街道,镇北的石桥上,蔡骏又一次
说起他的女孩,这也不是真的。
我照样学会了逃课,喜欢上了公园里
一个人的僻静,照样爱上了早死的帕斯卡尔
他说人是一根苇草。是的,苇草
那么多苇草一起喝酒,打牌
有时为了谈论的夸张程度而争吵
有时我们烂醉如泥,而在半夜里当我回来
就会感到那种寂寥,那种支撑着我
又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
像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冻结了
鸟兽们的活动,尽管这仍然不是真的。
天真的经验
那个孩子,沮丧于没能捉到蜜蜂,
他的玻璃瓶仍是空的,
因此,晚上他的梦中盘旋着蜂群的嗡嗡声。
也许在未来他会有一片油菜花地,
甚至,成为一个养蜂人,
指挥着成群的蜜蜂进入不同的蜂箱。
谁能知道这些呢?
在数列般漫长的生活中,
究竟是有趣,还是失望多些。
但现在,一切似乎都是新鲜的,
他对世界的认识,
来自于对小镇的车站外的想象。
他还没有成为自己的骑手,
还没能控制雨水的缰绳,
而他将在错误之中捕获经验,那有限的一跃。
一只刺猬
我记下了“刺猬”这个词
两个小时后,我出门了
只留下它,在一片空白的包围中
我见过它——
在暗淡的星夜,树丛,风
它一动不动地在草坪上
确切地说,我无法肯定那是刺猬
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到的不过是一团暗影
就这样,我们相持了大概三分钟
这凝滞的三分钟
像一首诗等待开启那么漫长
在我决心靠近前
它突然慢慢移向树丛,并消失了
一切都没有留下痕迹
而我也从页面上删去
我记下的:星夜、树丛、风
一切重新处于未经照亮的幽暗里
你也可以说,在我和刺猬之间
有一道裂痕,而我只是希望
将刺猬般的东西,纳入诗的秩序中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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