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慢(十八首)

作者: 麦笛 2018年06月22日18:14 浏览:0


大理慢
 

太阳出来时,月亮还没下班
日月同时看管着高原
这里的光明比黑暗多一点



白族民歌拖得很长
负重的马帮,苍山上的风力电机
都很慢,在大理
稍微走得快一点
就会胸闷、气短、心慌
山神就会敲打你的天灵盖



下关风大,吹走了南诏国
吹冷了苍山,吹斜了崇圣寺里的塔
最后,吹开木莲花
一瓣一瓣给你看



上关花开得不紧不慢
黄白如莲,如徐霞客口袋里的经卷
如果如珠,是段王爷的撒手锏
今年是平年,为何也开了十三瓣



苍山里住着大仙,也住着瘟神
十九座山峰,十九匹烈马
阳光如牧鞭
加上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才镇得住



七年栉风沐雨,我们
翻越横断山,只为熬一副汤头
两钱泪,一轮月,满锅洱海
沿岸的三角梅
开得像燃烧的薪柴

 
小镇乐队

鼓手是一位屠夫,每一个鼓点
都像是在砍骨头
吉它手是弹花匠的后裔
正一把一把,抓出心里的棉花
巫师手里的萨克斯
像在招魂,又像在哭

柏树溪边,礼拜六的下午
他们聚在一起,赶在天黑以前
把鸟赶回林子,免得
乌鸦驮着黑夜
到处飞


去乡野
 
或许明天,我就从了这些山水
去乡野,伐薪,烧炭,吹箫
种苦艾,治百病
去乡野,做一粒低头的麦子
比光合作用还安静
在山水的围城里,可以辜负花朵
游鱼,帝王、光阴
不能负了月亮和酒精,在乡野
月亮是兄弟,酒是情人
照一次,醉一次,少一次
醉后,还可以爬上悬崖题诗
嫁祸古人,然后用笛音
牵一排山出来,让月光指认
谁是朝廷钦犯
谁是陶渊明
 


川剧慢板

 “哐且,哐且,哐”
比炊烟还慢,尾部栓着
四条大川,步履款款
如蜀道,一步一坎
一板一眼
 
高腔,慢慢地高
如峨眉月,蜀人望得见
荡气回肠处,蜀国苍凉
隐忍于芙蓉花瓣的悲喜
滑竿抬不动,慢板
慢慢地搬
 
锣不松,戏不散
时间,在盖碗茶里
家国情仇,比蜀道还远
比四川,还慢
 
“娘子,上茶”
水袖舞不动大盆地
蜀风,最多吹动
老生的虬髯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街边的锁匠,正在为钥匙锻造暗语
锯子,刀凿、砂轮,锤子
敲得路人,胆战心惊

一块铁进入另一块铁,需要死去多少铁屑
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需要虚度多少光阴
一个朝代进入另一个朝代,需要荼毒多少生灵
更何况,不是所有钥匙都能进入锁孔
不是所有锁孔都需要钥匙,更何况
每次进入都会附带血腥,否则
钥匙上也不会留下那么多齿痕

寒风呼啸,一凿一凿下去
天空就暗了下来,稳稳地安放在山峦之上
星星铁屑般飞溅出来,烫伤行人
 
 
雕刻师
   
雕刻师在雕刻木头
凿一刀,吹一口气
像是要把疼痛
一口一口,吹冷
正好,阳光也一缕缕地
照过来,他的脸上
便有了皱纹
 
雕刻师在凿木头时
我也正在纸上运笔
一刀一刀,刻下去
刻到“命”字时,眼皮直跳
刻到“运”字时,地面在摇
疼痛由里到外,从额头上
爬出来,并波及到
手里无辜的香烟
 
我在雕刻文字时,风
也在雕一些东西,比如
把春天雕刻成花朵的样子
比如,把远处的山脉
雕成,一把钥匙


秩序井然

男人挖坑,女人煮饭,道士念经
孝子跪,长幼有序

请来的哭丧者,哭弯了炊烟
请来的戏班照单收费
每场压轴歌都是:潇洒走一回
守灵麻将,码得秩序井然

大家都小心翼翼,总怕忙中出错
只有招魂幡在风中乱舞
只有丧偶的老伴哭不出来
蹲在棺材前,一支接着一支
抽旱烟

 
黑夜是一只口袋
                 
黄昏,有风吹过
我仿佛看见
鸟动了一下
远山也微微动了一下
而我没有动
后来,风中挣扎的事物
都被黑夜收进了口袋
而我却漏了出来
挂在一盏台灯下
不知所措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
现在,我必须守着
至到黑夜把收走的东西
还回来
 
 
万物生
 
春光浩荡。万物生
有些是花朵,有些是病菌
另外一些,从纸上醒来
氤氲成境
有你在,山水安静
相思是多出枝头那部分
小绿,黄鹂是第三者
胡豆花开,喜逢梁山伯
不见祝英台
受伤的白鹭遁世而去
懵懂的红杏才探出头来
 


喜脉
 
冰雪发言
花乱开,草结籽
目光越来越深
春莅临,什么都可以
丘陵微微隆起
像小娘子的腹肌
春天不宜食含苞菜
烹产卵鱼
万物皆有身孕
春风悬丝,杨柳吐绿
大地有喜脉
燕巢等待归人
 


春节
 
商铺打烊,百鸟归林
大雪覆盖好人间
游子与诸神,还在路上
往家赶
 
墙头上的三角梅,一字炸开
如鞭炮,没爆炸那串挂在屋檐下
火辣辣地,等待
一切早有安排
 
门神分列左右,还不够
浆糊刷了一层又一层
一副春联一道符,还是怕
怪兽跑出来
 
没有那个季节君临
能让人如此惴惴不安
需要沐浴焚香,才能跨过
这道槛
 


春日下
                    
用广角镜窥探花期
显然辜负了垂柳,以及树下
打盹的水牛,这一刻春慵
足以消弭半世的苦,足以忽略
春水扭动小蛮腰
桃红李白,黄鹂白鹭
梁兄在高枝上笑
英台还在草丛,觅前夫
 
春日下,阳光静好
登高舞剑、饮酒吟诗、荡秋千
都是多出的荼毒,此刻只适宜
柳树下打盹,或者原谅一对野狗
在金黄的油菜地里
纵情交媾

 
早安,春天
 
早安,启明星,光明莅临之前,早早地融进黑暗;
早安,发酵的霉菌,缱绻的鱼,着急的蝶,睡眼惺忪的玉兰;
早安,倒春寒,抗生素,高浓度的哮喘,挑着担子赶集的老寒腿,一副瘦骨嶙峋的十字架,渐渐陷入尘世的泥潭;
早安,挣扎的种子,问天的鹰翅,出墙的红杏,讨食的,逃债的,请你们都带好雨伞;
早安,钢铁吐出的断指,拆迁中呻吟的断壁残垣,以头抢地的头颅,酩酊大醉的头版头条;
早安,路灯下取暖的流浪汉,穿越伊拉克炮火的难民,教堂楼顶的鸽子,城隍庙里的菩萨,请告诉我:这灰蒙蒙的天空,像不像打湿的经卷?

 
在乡下教书
 
那时,常常告诫学生日月如梭
日子朴素得像手工织布
铃声编织的经线纬线
都波澜不惊
 
抖掉粉笔灰后,大榕树下
以石代棋,接龙背诗,赌古人轶事
赢了,煎胡豆下酒
输了,酒下胡豆
家访回来,天就暗了,顺便打打秋风
偷菜算“窃”吗
看护着蜿蜒山路的月亮
也搞不清楚
 
那时,在乡下教书
时光薄如内衣,感觉不到
却融为一体
 


白石乡下那盏灯
 
大风吹白了石头
它们乱七八糟地聚在学校周围
像一群调皮学生
 
太阳落山后,山是黑的,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
白石乡的石头,全是黑的
唯有那盏灯,举着这口黑锅
 
那时,我不是掌灯人
只喜欢独自去学校背后的山岗上吹笛子
直到山峦、怪石、群星一起围过来
我才觉得日子有点意思
 


学校旁边有个火车站
 
国家的毛细血管中,找不到学校
透过放大镜,看得见停站三分钟的王场
几间红砖房,像是谁遗弃在深山中的骨头
供无数蚂蚁爬进爬出
 
火车撕开深山,比蚂蚁
扯掉一页一页的日历还要吃力
火车过后,我们总是顺着铁轨出山的方向
望去,我们都相信
火车一定会开往布列瑟农
 
那时,我们都习惯从火车的震颤中
感受远方,站在我们身后
还有一大群习惯了仰望的孩子
 


两棵樟树
 
学校的前身是寺庙,寺庙的前身
是校园中那两棵香樟树
 
资历老的树,不轻易说话
有人用刀子在树干上写狂草
也有人在此上吊,考上大学的人
在树下烧香、磕头、系还愿绳
香樟树还是一言不发
最多掉下几片叶子
 
香樟树亭亭如盖如教堂
我从树荫下出走去,又回来教书
没有什么忏悔的,偶尔在树下
喝茶、读书、弹吉他
有时也站在树下,望着远方
嘘唏如烛

 
望墓园

风往哪个方向舔
烛火,就往那个方向偏
挣扎着,却站不起来
 
天地如唇,牙龈长出墓碑
我们一生的匆忙,就是朝着
最锋利那颗牙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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