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送我上初中

作者: 徐汉洲 2018年02月06日09:52 浏览:602

出发前夜。我喝了鸡汤。吃了一根完整的鸡腿
鸡腿像琵琶。我用手指和牙齿尖利地弹奏着肉丝
我很快活。我弟弟妹妹们咬着鸡屁股,鸡翅膀等边角余料
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直到舔光鸡腿骨。
鸡骨头是透亮的。这一刻我才明白,鸡骨头坚硬
狗都不闻。但是,却是透亮的。透亮得泛黄
和狗的骨头不同。狗的骨头根本不透亮,而且很粗糙
鸡的骨头微黄,像我小学同班瘌子的牙齿。黄,亮
老母鸡养了三年。学会了看家的本领。下午放工后
母亲犹豫了半天,然后转过背去,把鸡头扭到鸡翅膀内侧
拿起菜刀,抹了鸡脖子。鸡没有吭声,只是弹脚 
哭的却是母亲。母亲尽量低着头拔着鸡毛
声音平静地喊我妹妹烧开水。妹妹欢快地答应,哎
家里杀鸡是因为明天我要去上初中。为此
父亲请假回家。说明天要送我去学校。学校离我家有十四公里 
父亲说老师叫带足三个月的衣物和钱款
还要自带竹床。插班生没有床分。家里有一张会唱歌的竹床
是爷爷辈传下来的。虽然暂时垮不了,但很吵人
一直放在墙脚边,给弟弟妹妹们睡午觉
父亲去供销社买了三斤八号铁丝。又请来打铁师傅
打了四副环扣。父亲用螺丝钉把环扣分别箍在竹床四条腿上
然后用铁丝一圈一圈环绕竹床两侧竹竿,串起铁扣
父亲叼着香烟。稀疏的脑门上游荡着一群群汗珠
父亲把自己平放到竹床上,左右扭动身子,检查自己的手艺
竹床有一米宽,二米长。我的个头当时不到一米五五
我试着背起来。但不能走路
每走一步,竹床的副杆就打我的腿肚子。父亲背起来
副杆正好抵住屁股。他用右手向上抓着竹床,左手向下反托着副杆
走路的时候尽量不让副杆碰到屁股。父亲在院子里试着走了几圈 
三更天,我跟父亲一起出发了。
十四公里路一半是山路。要翻山越岭。父亲背着竹床
我背着被子,提着网兜。兜里装着印有优秀工作者字样的脸盆
印有扫除一切害人虫字样的搪瓷缸。还有尼龙丝牙刷和万年青牙膏
我父亲把我的书包挂在他身上。他戴着矿灯。我打着虎头牌电筒
崭新的电池。让我总觉得像挥舞着一把巨无敌的宝剑。 
我拿宝剑到处乱刷,并不照路。我跟着父亲,也不需要去看路
走上山路后父亲吼了我一句。我才端正态度。但我也注意到父亲
浑身淌汗。喘息声越来越大。竹床在他背上左右换肩。换肩的频次
也越来越多。天色越来越蓝。天边的鱼肚白被我悄悄用手电切成几段
我看到背着竹床的父亲很像蜗牛背着壳。
在一处废旧泵站前,父亲说歇一哈。我帮父亲小心放下竹床
我闻到几丝新鲜的血腥。父亲的整个肩膀都磨破皮了。
竹床杆上粘着血和汗水。
父亲说不碍事。他抽出一条毛巾,裹到竹床杆中间部位。然后他点燃一支烟卷
寂静的山野里立刻芳香起来
一些鸟也围拢来,叽叽喳喳评点着我和父亲。父亲说,这是喜鹊,是好鸟
赶到学校是八点整。学生们在排队
一个老师模样的人问是徐汉洲和他家长么?我父亲回答是的。腾出手掏烟
于是我们转到一间低矮的宿舍,老师把我安排在靠窗位置
放下竹床时我听到父亲咬着牙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我就要跟老师进课堂了
我从教室的窗户目送父亲返程。我看到父亲把短褂和毛巾拿到自来水池洗了
然后他把衣服拧干,又用力抖了抖,披在身上
他点支烟,往我的教室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我看到一米八个头的父亲出了校门
往右一转就不见了。

2018.2.6于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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