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鹿鸣乡土诗歌

        从高原到故乡

呼吸里有花开的声音
嘴角上有饥饿的伤痕
开在唇上的两道豁口
是江河源流向东方的两道峡谷
切割之痛，日夜都在奔腾
从世界屋脊跳下
粉碎自己的昨日，然后
一路召集着经验，在内地
壮阔地新生，落地戳的时间
1996年，一个明朗的秋天
我在长沙的五一大道数着地砖
也抬头数一数被法国梧桐遮蔽的高原
回不去的是从前，回来的
只是今天而不是未来
省略了
没有烟叶染黑的黄牙
在内地的医院重新洗白
在时间的上嘴唇与下嘴唇之间
有一种银色的眩光
像美人的白晳的笑靥
没有日月山上的倒淌河
像没有倒流的时光一样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这是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互选
从高原到故乡
付出的并不昂贵的车票
一张是青年
一张是中年


        回  忆

回忆的鹅黄，呆滞地开放
受伤的童年，像那一只
啼血的杜鹃
在三月天打着圈圈
雨季就要来了
梅雨开始放肆地揉洗青梅
思乡的潮水涨起来了
漫过了黄昏的田埂
屋舍俨然的村庄，响起了
乡愁拍岸的回音
那一封奔波了好久好久的信
终于折进了那一扇
饥饿了好一阵子的门


        梅  雨

心空站定一朵雨云
它的颜色象家乡的土地
雨啊，一次只下三天
一月只下十次
一丝丝一缕缕
把我和家乡缝合在一起

那细雨洗亮的青梅
那湿风吹黄的青梅
熟后是啥滋味


        乡  意

绿鸽常常飞来
捎来亲友的挂牵
我西去的背影已远
美丽的方块字
垒一座故乡的青山

春天低唤我的杜鹃
灵与肉倒映在夏日的水田
枫叶红透了秋天啊
凛洌北风是否悄临家园

青山默默无语
让我思乡的热泪
    作穿山越岭的热泪
    流向   流向那
    多雨的童年


        乡   思

我从水乡泽国
带来一个湿淋淋的影子
它身上的每一片地方
都拧出湿漉漉的乡思


        乡  愁

胖胖的乡愁
总不消瘦
在时间的坦途
踯躅
总摔跤
有时摔得鼻青脸肿
有时摔下去
再也爬不起来


        月 亮 船

经漠风大手笔渲染的梦
一古脑儿装进月亮
月亮船吃水很深了
在妈妈不平静的海港

波纹舒展了额际了么
你眼里的水位是升还是降
你有锅巴、煨红薯就全给我吧
风浪里海员不能空腹远航


        给故乡拍照

短镜头再短
故乡的风景无边
即便是一朵野花
也能开满底片
长镜头再长
村庄的那头
还是故乡


        卖席老头

从湘南的农闲里，
老头儿挑来上乘草席。
把浸蜜的生活
五月的阳光
一同摊在这里。


        外 婆 桥

桥那头是白发的外婆
桥这头是懵懵懂懂的我
我跑过拱桥要外婆
外婆藏到了土里

外婆桥是石砌的桥
时间的洪水冲不倒


        相思

我以你为心中的定点
画了一个谁也擦不掉的圆
如果面积的大小便是相思
半径的长短则是离别的时间


        青蛙进城

深夜，几声蛙鸣
跳到城市中心
像一把锋利的镰刀
割倒一片夜的沉静
它是跟着打工的侄儿进城
一时失散了亲人
不知所措地呼喊
满腔的方言
城市听不懂
汽车张狂地跑来跑去
没有正眼看一下土包子
它的同伴
有些成为酒宴的上宾
有些在公园里处优养尊
更多的伙伴
还是奔波在风雨之城
高楼下的弱势群体
在别人的窗下
无处容身
既然不能选择生活
那就只有选择逃离
但回家的路也铺上了水泥
回去也得用新的姿势


        只有良知醒着

世界睡觉了，星星还醒着
  星星睡觉了，灯还醒着
灯睡觉了，我还醒着
  我睡觉了，心醒着
    心睡觉了，最后
      只有良知醒着


        人生大书

一天一天的生活
被泛黄的毛边纸
装在一月一月的活页里
单薄而瘦弱
装在一年一年的线装书里
岁月就有了厚度
你的生活质量就被翻得哗啦啦响
对有的人是响遏行云
对有的人便只是响尾蛇的丝丝声
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
每十年逢一，人为的书签
有些人做得精美，令人垂涎三尺
有些也不过是清汤寡水
封面，是你出生时就做好的
封底，死时才能烫金
只有内中的插图或可写意
或可泼墨，或可工笔
表现的内容是命运写出的框架
难有鬼斧神工的妙笔
一段一段的语言
从这里漂泊到那里
一行一行的脚印
从去年流浪到今年
那一个一个的方块字
像一颗一颗的谷子，被收在
封面与封底的仓里
只有回忆的老鼠偶尔光顾
时光的鼠洞里流出一地的
全是空壳的
生活


        苇客
         
阳光，是太阳的胡须
扎向大地
像一个老情人
差点扎疼
八百里洞庭

苇客试图用一顶草帽
掩盖天空
一个劲地挥着那把弯镰
要把大地的脸
剃刮干净

芦苇，大地的胡须
上面挂满白绒绒的光阴
倒下去，是一秋
站起来，又是一春


        花圈祭

一群灵魂静息屏声
排列五彩缤纷的人生
你每走出隆中一次
谁便将一页居民身份证收回

你屐履肃穆，去灵堂
挽歌喜乐悲愁
垂两行化不开的黑汁
将每一片心叶湿透

领一个五岳重匣
召回浪迹八荒的所有
风暴席卷行人一路
纷纷坠地的是笑容
你肩负一万吨黑色情愫
眺望红尘，气色如初

光有三百六十五个雨天
不够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你是骤然苍茫的世界
凸现一棵
最后的
风景
树
守望失却太阳
失却星星的
夜与昼
也许是终生的
第一个朋友

当衰风凄雨捋尽你的红颜
你守护的朋友已跨出记忆的铁栏
憔悴地叹息徒然
零落的脚印
拴向你的
寂园

你沉重的诞生
亦如你沉重的辞别
你最后的骷髅
被风被雨
作最后的精雕细刻
你巍巍然
仆倒
你的使命
轰然了结

你祭奠的岁月
云销浪散
花圈之后
再没有花圈


        曼德拉之心

在南非，一颗伟大的心坠落了
从那蓝得出奇的平静中呼啸而下
将无际的光芒留在世人仰望的星空
带着温暖、爱意与信念
撞击大地，响起满世界的回音
天与地消融了对立的界线
宽容，开拓出黑夜的宽广、辽阔
在昼与夜握手言欢的瞬间
仇恨的种子埋葬在地平线之外

失去雄鹰的天空还是天空吗
风云激荡的天空，如今
已换上一张和善、慈祥、坚定的脸
这是一幅全球幸福的地图
是一道拱门，是英雄的彩虹
是那颗睡下了的——心
一睡，就是永恒


       对生命的追问

如果知道自己何时死亡
死在哪一个季节的
哪一个日子
你最想忏悔的是什么呢
你最想挽留的是什么呢
一个从空中跳下的泥罐
可以想像自己碎破的样子

正因为生命的句号不知落在哪里
人生的悬念才意味无穷
无知的魅力胜过有知
花朵才会为了美丽的时辰
竭尽全力

人生有太多的未知
生命才炫丽无比


       牌楼，高处一朵石莲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宏大，壮阔，肃穆而庄严
我呢，只是宫殿前貌似孤独的
一座坚定不移的石牌楼
在游客最先看过之后
便被亦步亦趋的脚蹬在外面

不，我还不是那繁华落尽的牌楼
失意在黄昏的雾霾
我只是牌楼上一朵开放的石莲
如过江之鲫的幢幢身影
有谁会驻足瞬间
人们只一味地向前，向前
对高处的事物
不是吝于仰望，就是视而不见
莲的清芳飘散在四野之间


        如果脚成了斧头

有一天，如果脚成了斧头
那还留着头脑干什么
脚可以劈开一只蚌壳
可以将蚌壳劈成青山绿水

头脑可以劈出什么
难道思想与火焰，欲望与思念
不是头脑劈出的黄金与钻石

脚，踏着实地
整个躯体进化为一把快斧
头脑的锋刃电闪雷鸣


   汉字越千年（组诗）   
            
      字

字，仓颉将其生下来
开始有了鼻息，有了
精气神。在词里
生长，在句子里
青春茂盛，在文章里
显出尊严，活得
有板有眼，有滋有味

字，活在自己的
禀赋里，不管你
使用不使用，它都
站在那里；不管你
爱与不爱，它都
自爱着，好比
一棵草、一滴水
拥有自己的
春夏秋冬，认得
自己的海洋


      词

词的先祖是谁
年代久远，史书忘了
记载，在字出生的时候
词，也许就诞生了
也许斗转星移之后
才被某个早晨或某个黄昏
剪下呱呱落地的脐带

（青灯黄卷里，开始有它
瘦骨伶仃的身影
史海钩沉里，逐渐显露它
捉摸不定的踪迹）

字与字的婚姻
组成了词的家庭
开始了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的劳动
狩猎，罟网，耕耘
直至机器的流水线上
缠绵，或铿锵
表达爱，也表达恨
使自己一个一个的脸谱
表演文明的变脸

词们，最后全部在
《辞海》里安家
或大兴土木，或
居住草庐，还有一些词
漏网，它们是一群
在诗人头脑风暴里制造的
在哲人缜密的逻辑里锤制的
在劳动人民日常生活里路遇的
新的词族，也许它们
出生即是死亡
但他们是妙手回春的医圣
常常化腐朽为神奇
让一些行将枯朽的词
死而复生

词，因此而
香火鼎盛


    句子

字与词结伴而行
句子的溪流，便
起了浪花

句子来到段落的湖泊
有时暴躁，有时优雅，有时宁静
句子来到文章的海洋
或静水深流，或澎湃有声
思想的飓风偶尔会生成

句子，文章里的长城
蜿蜒在文明的脊梁之上

天空里充满
句子的变形，和
响遏行云的旋律


      段落

段落，是一群一群的马驹
强劲地展示形态之美
烘托出草原与天穹

段落，是一层一层的钢筋水泥
在一幢幢的高楼大厦里
提升空间，显示无穷的张力

段落，是成排成排的麻将
在一个方桌或一个圆桌上
演绎喜怒哀乐，智商与情商

段落，亦或是一手一手的扑克牌
出牌的次序性命攸关，当然
手气如何，注定你文章里的角色

段落，或者是一段一段的江河
以岸命名，以上游中游下游
赋予水以生命，决定江河的长度与宽度


        发 吟
             
脱发的季节如此迅猛
寒潮突袭
三十三岁的原野
到处都是肃杀的枝桠
美好的东西昙花一现
过火后的林莽
作我残存的黑发

一根一根的日子
落地的声音
惊心动魄
一把一把的岁月
毫不经意地挥洒
生命最后一点油墨

于是去求医问药
无望的眼神
放大青春的背影
无力的双手
揭发生命的衣襟

曾经喧嚣的河流
那朵纯白的花
被雪原凝固
涌动的血液
长出一棵伟大的幼芽
封杀在感染真菌的落发里

自己摇橹的那艘纸船
在记忆的薄冰上滑行
我是一个天下浪客
和那个无畏的鲁滨逊
一起天南地北旅行
品味着写诗的日子
最后一次凄厉的笑声
那只南方的蟋蟀
在彩陶罐里品尝柳湾文化
武士的宝刀和他
那颗过时的头颅一起
在诺木洪的冷沙里沉睡
高原神秘的天宇间
那颗纯而又纯的金牙
其灿然的一闪
就换去我满仓的谷子

我的黑发
是光荣与梦想的所在
它飞扬的旗帜
在女人的静湖中扬波
在亲友的嘴上溢彩
引领一支没有武装的队伍
去穿越西部
穿越人生的高原
魔鬼城摆出空城计
也没使我们退兵
鼓舞我们的号角突然隐遁
陷我们在一片沼泽地
只有星星的援兵
和累累伤痕
而今 日渐败落的森林
横遭炎症的杀伐
一排一排倒下
苍凉的回响
企图拱现出穷图末路的荒原
将那不屈的思想
世俗的哲学
在目光中曝晒
将骨胳安排成
昆仑祁连的走向
将形体风干成
冷湖的雅丹地貌

在我丰富的经历中检验
距离产生着美感
十二年的沧桑
是一个庄严的笑谈
时间的江洋大盗
识破了机关
将我的行襄掏空又装满

十二年的道路也许很长很长
一生的道路也许很短很短
眨一眨眼
就把所有的日子量完
太阳鸟依然在闲庭散步
霞光如羽毛纷披
身后深深浅浅的脚窝
承受日月星辰的全部压力
每一个角落都可能
利箭蜂涌而出
每一个人都可能
是放箭的人
你想在妻子的温馨里停泊
妻子却在你的梦乡里发狠
当亲友的铜弹射穿
最后一顶安全帽
灵魂再也无处藏身
只有父母那道衰弱的墙
是最顽强的抵挡
和永远的呵护

一场不讲规则的游戏
一场观众寥寥的话剧
一个没有句号的终结
将全在落发里湮没


    （2016年1月7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