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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十月木
加入时间:2017-04-13
中国 · 北京
诗人简介

90后写作者。三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入围第二届90后创意小说战12强。《萌芽》杂志常驻作者。

北方的鸽子

野草文学奖  河北省  白城师范学院  李胜法

想象一下立春后的村庄,想象傍晚五点钟因细雨而湿润的屋顶。在那里,青砖烟囱正腾起青烟,柳树也未抽芽,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微风中默然垂立,鸽子们躲进笼,扇动翅膀的间隙里发出阵阵低鸣。
舅舅蹲在房檐下算一笔账,二十对鸽子,年底能产七窝,假若无病无灾活下大半的话,还是能卖不少钱的。而后他又摇摇头,不对,不能这样算,小鸽子四个月大时也会孵蛋了,这样一来,一窝,两窝,三窝……很快舅舅便算不清了,于是掐灭烟头,拿起挂在铁锹把上的外套,慢悠悠出了门。他要去家北,去那一大片空着的土地上去转一转。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看到了舅舅在家北时的样子,那你大概会爱上他。因为,在他贪婪地扫视着家北每一寸土地时,就像一个正在检阅部下的将军,庄严,肃穆,同时,他又像一个正在挑选婚纱的新娘,仔细,认真,温柔满满。
在家北,舅舅要选出他所认为的最优秀的三块地,然后筑基,画方,浇梁,起墙,上梁,封顶,铺瓦,装修,最后再把它们送给自己的三个儿子。这还没完,他还要物色三个儿媳,把她们迎到儿子的新房去,这事儿要办得风光漂亮,不能没了鲁家的面子。
以上,就是舅舅这一生要做的所有事了。不多,两件,却已经把他的后半辈子安排得满满当当,构成了他毕生的念想。当然,这也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而家里那二十对鸽子,则是这一切的起点。

在北方,在我的家乡,鸽子不叫鸽子,叫鹁鸽(gou),轻声,发音急且短促。它们的样貌也丑陋,灰褐的翅羽上沾满泥点,腿脚粗短,爪上布满粗糙的褶皱。它们在石棉瓦搭建的棚顶上行走,觅食,灰白的尖喙啄下去,发出笃笃的撞击声。这样的鹁鸽,就像枫林镇的甘蔗,不仅仅是农物,还是糖,是纸,是年初的新衣,是田间的粮种,是九月孩子的学费,是通往活着的车票。和你在电影里看到的鸽子一样,北方的鸽子同样代表着宁静,祥和,以及希望。只是,不同的,它们沾满泥污,从未一身素白,它们不通人性,惯于在房顶和墙沿上留下粪便,它们聒噪,整日发出不合时宜的咕咕声,它们市井,俗气,难登大雅。它们,和我们一样。
舅舅用三合板制作鸽房,挨着墙角,依檐而钉,怕木头遭不住雨水,又铺一层薄薄的铁。鸽子们不懂挑剔,简陋如此,依旧发出欢喜的咕咕声。或许对它们而言,这样依檐而钉的住所已是此生最为心安的所在,任凭风吹过来,雨打过去,只要木笼安稳,只要水和食物尚在,一切便都无忧了。这是农人的禀性,鸽子却也继承得恰到好处。
家北那几块地,舅舅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只是他掏不出足够的现金,又怕被其他人抢了先,便揣两瓶酒去大队里说好话,想先付一半,余下的等房子起来后再慢慢还。
大队的人说,你想嘛呢?这是嘛?这是地!你当小卖铺里的糖呢,还带赊账的?全款,少一分,地都不给你。
舅舅讪讪而去。
吐了半天唾沫星儿的大队官员不知道,在几年以后,贷款成为政策,分期成为潮流。而愁容满面的舅舅也不知道,在还房贷这个新鲜事物出现以前,他就抢先一步成为了房奴,领先了时代。

舅舅始终无法算清二十对鹁鸽究竟能为他带来多少收益,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它们无法带来地皮和新房,哪怕数量再翻十倍百倍也不够。于是,舅舅将目光转移到了牛的身上。在那个拖拉机收割机尚未普及的年代,谁家会没有一两头牛呢,那是村子里最金贵的事物,耕地拉犁,跑车运货,必不可少。
很快,舅舅蹬着他破旧的大梁自行车,跑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村落,他挨家挨户的问,家里,牛犊子有吗?卖吗?
对大多数农人而言,牛犊实在是让人烦不胜烦的物种。首先,它没有耕作能力,除去吃喝拉撒睡,就只剩在院子里横冲直撞了,而且,它还不能套绳索栓着,万一倔牛脾气一犯,能把自己生生勒死。因此,多数人愿意选择将其出售,而非养大。
舅舅的计划是,低价收购几只牛犊,悉心饲养个半年,上了鼻环,会下地了,再高价出售,赚取差价。
反正草不花钱,麸子也便宜,干嘛不养,顶多费点儿工夫嘛。舅舅这样说着,便去行动了,他信心满满。
阿乙在他的随笔中谈及“自由”,说人们普遍恐惧于事情的重复,重复感会制造懊恼,让人感到不自由。
当三只牛犊被舅舅带回家后,舅舅也陷入了一日一日的重复:五点饮牛,七点下地,九点割草……一件件排下去,日头便一声不吭地沉入到河边的阴影中。
但好在舅舅有盼头儿,他在日复一日的循环里一点儿一点儿的抠着希望,麦子长势不错,牛犊壮了,笼里又多了两枚鸽蛋……就这样,舅舅把自己的盼头儿挂在嘴边絮叨着,一天,两天,直到它开花结果。
于是,在漳卫新河的河岸边,你会看到一个戴军帽的男人,他成百上千次地挥舞锄头,成百上千次地弯腰又起身,但他每一次都坚定不移,每一下都义无反顾。

冬小麦长过小腿的时候,舅舅决定给鸽子开笼,即打开笼子,将其放飞散养。
你知道,这是有风险的,假如鸽子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那开笼的后果会很惨,它们永远的飞走,自此家鸽变野鸽。偏偏鸽子偏偏又是关不得的鸟儿,锁久了会呆傻,长不好。
舅舅的开笼工作并不顺利,最先放出的两只一见天便飞远了,其余的也对着天空躁动不安。舅舅只好重新上锁,按照老一辈人教得“饿到它们认识你”这种方法继续驯养。
一周后,舅舅再次打开了笼子。十九对鸽子跳上房顶,无视了院中一地的粮食,它们直愣愣望向远处的天空与树,似乎心有所动。舅舅不敢出声,更不敢乱动,生怕吓到它们。
直到夜幕降临,鸽子们全无归笼的迹象。它们曾飞离院子,但很快又折返,不敢飞太远。这期间,舅舅所做的,就是坐在墙角的阴影中,提心吊胆地,一遍又一遍清点着鸽子的数量。
如此反复着,不出几天,鸽子便适应了笼外的生活。它们吃院里的食物,也慢慢地开始依从舅舅的命令,起飞或降落,到晚上也知道自觉回到鸽房。甚至,还会有不知从哪儿来的野鸽,隔三差五地出现在院中,舅舅抓出一大把粮食,轻易地锁住了它的心。
很快,舅舅和他的鸽子成为村中的一道风景。傍晚,舅舅吹着哨子爬上屋顶,手中挥舞一面破旧的红色旗帜,鸽群闻声而动,在他头顶的高空盘旋,翅磅震动,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

时间慢慢滚动。
河面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渔网,岸边的榆柳枝繁叶茂,小麦成熟,被农人整齐地割倒在田垄上,铺成一片片金黄的海。
舅舅的鸽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着,一窝又一窝的雏鸽离开鸽房,飞向高空,在风里盘旋,起落。当风从鸽子翅羽间滑过的时候,牛犊也不声不响地长大了,它们不再横冲直撞,老老实实地扣了鼻环,上了格头,栓养在棚栏中。
在华北平原,收完小麦,就要种玉米了。舅舅打算趁着农忙,将三只牛高价出售。是的,这本应就该是收获的季节。
我该怎么描述那个夜晚呢,星星们隐在厚实的云层里,风把铝制的电视天线吹斜,鸽子们默不作声,忙碌了一天的舅舅也沉浸在鼾声中。我是说,一切都平静如往常,直到后半夜。
舅舅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忐忑唤醒的,他在睡梦中惊起,吓坏了我的舅妈。他听到鸽子们充满不安的叫声,叽叽咕咕,此起彼伏。
舅妈问,怎么了?闹黄鼬(黄鼠狼)吗?
舅舅没说话,他摸着手电,趿拉着布鞋走到院中,只看到了四敞大开的院门,以及空空如也的棚栏,牛不见了。

这是惯犯了。舅舅说,他们有好几个,事先踩了盘子,有备而来。他们知道每把锁的位置,还带了专门的嚼子给牛套上,牛没法出声儿,只能老老实实被牵走。
天一亮,舅舅便跑去大队说明情况。当值的打电话向城里的公安备案(乡下没有警察,最近的派出所在城里,路途遥远),他们说,不要急,等消息。
可舅舅怎能不急?他急得快要疯掉,恨不能瞬间揪出那几个贼人。
于是,舅舅再次踏上那辆破旧的大梁自行车,跑遍附近村落,挨家挨户的打探,是否有人家莫名多出几头牛。
当然,他一无所获。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下个月。街上的人说,昨夜,前塘村有人偷牛被发现了,全村的男人们打着手电往野地里追,堵进了前塘后塘间的芦苇荡,现在还在里面藏着呢。舅舅二话没说,推起自行车匆匆出了门。
一直到傍晚,舅舅才蹬着车子回来,坐在房檐下抽闷烟,一语不发。
他们抓住了贼,但那人一口咬定自己是初犯,人们无可奈何,将其扭送大队后,舅舅空手而归。
那天,舅舅沉默地坐在檐下,望着庭院中大大小小的鸽子出神,留下一地烟头。他忘记了喂鸽子,而鸽子们也不曾催促,它们静立在舅舅脚边,像他一样在夕阳的余晖中保持缄默,如同书写在大地上的一个又一个逗点。
牛始终没有找回,让舅舅等消息的警察也未曾出现。大队在事后拿出一笔补贴金,以此来阻止舅舅往上报。他们说,认了吧。
那就认了吧,反正生活总要继续,就像天气转寒,而鸽子仍要飞。

不久,从市里打工回来的人说,这季节,拉辆车去市里卖粮食水果是很赚的。那人举了很多例子,哪个村的谁谁谁赚了多少多少,盖了什么什么房子。舅舅听到盖房二字,立刻动心了。
他和舅妈商量这件事。舅妈问,你拿什么卖呢,用那辆破自行车吗。
舅舅沉吟半天,那,买辆三马车。
舅妈说,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嘛也不懂,听人家吹两句,就坐不住了,真那么好赚,他自己不干,跑过来告诉你?再说,你上哪儿进货,上哪儿卖,路上遇到劫车的大盖儿(交警),咋过?
舅舅说,我都算好了,早上三点走,到毛集装车,接着奔市里,就在外围,不往深了去,到后半晌儿六点了往回返,十点到家,你晚上给我留口饭,正好。
不行,太远。舅妈拒绝,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嘛不放心的,我跟他姨夫搭伙儿。俩人,去时候我开,回来他开,俩人照应着,没问题。舅舅说,就这么定了,你甭拦我,过日子嘛,出多少力赚多少钱,天经地义。
舅舅就这样风风火火地成为了一名商贩,他出门时头顶星光,回家时又身披月华。
幸运的是,几趟跑下来,舅舅安安稳稳地回了本。他很开心,进门就向舅妈吹嘘,又有了多少固定的客人,挤破了头来抢购他的水果。
舅妈不再多说,只是闷头把热了一遍又一遍的干粮端上桌。
灯影摇曳,舅舅一个人大口地咀嚼,吞咽,太阳穴上的青筋活泼而有力的跳动。
他知道,买下那几块地皮,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当然,还有鸽子。
自从舅舅做起生意,家里的鸽子便少有空闲去照养了,不过在城里,他摊位的不远处,有着另一群鸽子。
那是几个当地老人在赛鸽,他们在广场上“飞盘”(鸽子放飞的一种说法),鸽子们升空,围绕着水塔,一再盘旋,渐盘渐高,直薄云霄如翩然彩蝶,待到鸽子们或轮番回旋,或自高疾降,或低空轻掠时,俨然一副精妙绝伦的画卷。更精妙的,老人在为每只鸽子都配了鸽哨,飞翔之时,哨音响起,忽高忽低,时轻时重,或平直,或婉转,回荡之余,各哨齐喑。舅舅又看又听,早已如痴如醉。
所以,在来年,舅妈催促着卖掉家里的鸽子时。舅舅大笑着拒绝了,卖什么嘛,有感情了,养着呗。
舅妈嘴上骂着,傻子哟,手里却捧起一大把麦粒,洒向天空。

如今,在我的家乡,再没有村庄养牛,也无人养鸽。我的舅舅得偿所愿,盖了三套漂亮的新房,有了三个贤惠的儿媳,抱了好几个孙子。他也开始有了新爱好——和老友打牌。
几年前,我回到家乡,看到舅舅躺在庭院里晒着太阳抽一斗水烟。
我说,舅舅,想象一下立春后的村庄,想象傍晚五点钟因细雨而湿润的屋顶。在那里,青砖烟囱正腾起青烟,柳树也未抽芽,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微风中默然垂立,鸽子们躲进笼,扇动翅膀的间隙里发出阵阵低鸣。
舅舅嘿嘿直笑,还记着呢?哎呀,老啦,养不动啦。
老了吗?舅舅,怎么我分明看到,在你的眼睛里,有一群又一群鹁鸽正在飞起,阵阵哨音里,它们随着一面正在挥舞的破旧旗帜作指挥,轻轻的,轻轻的盘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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