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葱近作:尘世记(组诗)

作者:河北频道   2017年03月09日 23:35  中国诗歌网    569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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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葱


作者简介:郁葱,当代诗人、编审。《郁葱抒情诗》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


郁葱近作:尘世记(组诗)


植物志


许多事物,许多词汇,

是无法解释的。

比如关于那些绿色的,关于那些植物的,

属于它们的一个词叫作:“生长” 。

我看着眼前的绿色,

就觉得它们是那个包容量极大的词汇的全部,

就觉得,单纯地有点儿木然地望着那些叶子那些草,

是对它们最复杂最丰满的诠释。


“如果你看到一首诗像花草一样长出来了,

那么你可以断定它是一首好诗。”

惠特曼的这句诗,曾打动过我。

草坪上新铺了青草,

那些草长起来之后,

就不怕寒了,它们相互挡风。


那些绿色紫色粉色,

我们复杂,而它们清纯,

它们一年繁似一年,

年龄大了也就知道,

其实人的生活如果是植物那种简单的方式,

就是最完美的境界。


植物,它们可爱,

喜欢它们没有什么更深的缘由,

就是由于它们可爱,

这个词中几乎包含了对一种事物的所有爱恋。


“蒲草没有泥,岂能发长。

芦荻没有水,岂能生发。”

纯净,干净,就萌发, 

春天,植物和良善就一起萌发。 


很深的夜里,听到《雪绒花》,

如果再能听到一首《红河谷》,

那夜晚的花,就都开了。

天好黑啊。白天看到的一些印痕没有多深,

风一吹夜一遮就消失了,

那些浮浅或者深刻的印记再也找不到,

留下的,季节的青涩一夜间就将它覆盖。


沧桑阅尽,依旧繁花。

植物多好,它们与那些小生命在一起,

或蝶裳轻舞,或草长莺飞,

有相同的懵懂和萌动,

有相同的不安和安然。

人不过百年,有时不如一树,

不如一树的从容与深重,

不如树的静气。

那翠盖的遮覆何止一时何止一人,

或者常绿,或者枯黄,

总是在另外一春尽染层林。


植物之心,良善、清朗,

也纯粹,也广博也坚韧。

所谓人间,无非枝叶,

无非浅草,

无非微尘。


春如常,

叶如常,

飞絮如常,

世事亦如常。


2015年5月4日


罪己帖


到了这个年龄,

就有了一些声名或者名声,

其实我知道哪些是真的,

哪些又是假的。


谁说我不恶,

我曾为恶人说情,

为龌龊掩饰,

遇到低下没有说话,

看到无耻竟不发声。


忍受过罪恶,

放任过卑劣。

我说过自己刚硬,

折过,但没有弯过,

可也低过头,叹过气,

在是和非面前茫然无措,

在黑与白面前不知其然。


以为自己超然,

想做的事情不一定做得到,

不想做的事情一定不做。

却做了该做的也做了不该做的,

要了该要的也要了不该要的。

我欲望未泯,欲壑难填。


也曾背弃情感,

那些好的,却没有一生。

也曾重利轻义,

面对小利,竟不由自主。

名利前失态,红颜前脸红,

放弃了值得留下的,

留下了应该丢弃的。

放任过,轻浮过,

犹疑过,浅薄过,

为一件旧事曾经耿耿于怀,

为一段薄情竟然倾其所有。


人前说过假话,

人后亦放厥词,

不害人,但冷漠就是害人,

不苟合,但沉默就是苟合。

误解过别人,

猜忌过别人,

让人不快乐,

自己亦纠结。

以为自己理想主义,

其实别人有的弱点都有,

自信自己完美单纯,

其实他人有的积习亦甚。


有时孩子气,

有时又成人气,

成人气不是成熟气,

是世俗气是市侩气,

别人市侩痛斥是低俗,

自己市侩敷衍为弱点。


小事面前也纠结,

大事面前也草率,

面对世俗无能为力,

待人接物近乎痴呆。

一边做善事,

一边存恶念,

不蝇营狗苟是没有际遇,

不巧取豪夺是没有机缘。


不落井下石,也算是君子,

但不是什么时候都坦荡,

不创口撒盐,算不上是小人,

但有的时候也戚戚。

偏狭伤人,严谨伤人,

平和内在也伤过人,

曾亵渎圣洁,苦人内心,

曾庸人自扰,无事生非。

专注,但固执,

敏感,却执拗。


沉淀下来的东西越来越重,

早年看重的东西轻若尘埃,

不愿大起大伏,

唯愿细水流长。

说自己干净,但亦不洁,

说自己大度,却也狭隘。

原来想着恒久其实还是瞬间,

总是想是金子终归还是浮尘。


那天晚上我抬头仰望的时候,

突然发现,天越黑,

星星越亮。就想,

人这一生,无大智慧,

终不得大道。


2015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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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录


安静了,安然了,

不说话,只聆听,

不自夸,不喧哗,

松弛、不敏感,也不顾忌。

不迟钝,很微小地很微妙地感受时光,

安稳,有一种气息充盈内心。


很抽象也很具体,

不说狂妄的话,

不说空泛的话,

不说艰涩的话。

不紧张、不局促,不执拗,

没有精神的压迫,

心是开的,单纯、自由、放任。


太严谨了也许不好,

太准确了也许不好,

太避开瑕疵也许不好,

太呆板太理性太干净也许不好……

记着自己有那么多的不好,

就好。就觉得,

许多东西不是越重越好,

而是越轻越好。

雾霭和尘霾中,

就会总想一句话:

这困顿浑沌的红尘!


自言自语,只对自己有意义。

一个人的经历,哪怕再刻骨铭心,

对于另外一个人,仅仅是一个故事。

如同语义相似的那句话:

一个人眼里的箴言,到另一个人眼中

就变成了童话。

你眼里的繁华,

也许是别人眼里的淡然。

世界就是这样。


朋友对我说:你一直很安静,

朋友自知,也知我。

在这相似的气味和色泽里,

才能感受到一天和另外一天是多么雷同。

你无法描绘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是由于你无法看到那个世界。

我曾经什么都相信,

是他们教会我:不要相信,

但我还是记着,

一个人所有的好,都源于善良。


许多话越简单,就越有价值。

生活许多时候无助无聊也无奈,

熬着,不然怎么办?

尽量多保留一些有价值的记忆,

就会忽略那些无足轻重的往事。

别总说自己沉重,

好像一说就成为一种深刻,

我也说,但一说,就觉得自己浅薄。

是啊,起码在黑夜里,

我们可以摘下面具,能做到吗?


一座楼看不到另一座楼,

一棵树看不到另一棵树。

默不作声的雨,

成了今年夏季不多见的瞬间诗意。

天还是灰色的,但树比平时绿,

其中蕴含着无欲无痕的生存之道,

许多真理和箴言面对现实就是这样。

我总说:几乎所有道理都有道理,

引出来另一句话就是:

几乎所有道理都有漏洞。

踏踏实实做个时间和经历的记录者,

就已经是一件让自己很踏实的事情了。


今年夏天一直没有听到布谷鸟的叫声,

它们飞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有飞来?

有时候自然与人性是自灭的,

但更多是被泯灭的。

原来我觉得,有了那些年人性恶的经历,

后来人可能良善就多了,

就不会被非理性的东西左右起码不会心存大恶,

但现在我觉得,不是。


不知道我们还拥有什么,

但知道我们失去了什么。

绿色的叶子上一层浮尘,

这是这个春天的另一种颜色。

许多东西,你赋予它什么,它就是什么,

身边放着一部能静下来读的书,

就尘嚣不在。

世事烦杂,别看的那么清晰,

就像这雾霾尘霾灰霾,

你其实根本就看不清楚。


 “总有一些东西在什么季节里都生长,

也总有一些色彩,

在一日一夜的堆积。”

50岁以后的语言,

在混凝土下面也不会腐烂,

他们等待着被开掘,或者

再被掩埋!


2015年8月29日再改


经年


不经易,树就都绿了,

石家庄的树越来越少,

显得特别孤单,像好人一样。

一场雨后,气味都变了,

单纯了许多。

有夜就显得神秘,

有雨就显得暧昧。


看不到雨滴,只能听到雨声。

粘稠的雨中,会有深渊感和渺小感, 

孤独、空旷、纠葛,然后习以为常。


在过得很快的日子里,

很慢很慢地想一些事情。

写好的文字恰好造一所房子,

迷醉的透明的,方体或者圆体。

感觉它静谧时,

让里面的色彩、声音和味道一点儿一点儿溢出。


总是为了那些空泛的东西把自己浪费了,

为了一些名声或是一些声名,

还有对人、事物、情感的惯性,

有那么大的意义吗?

是啊,爱就是好,

什么都会过去,

——深刻的浅薄的,丰满的枯竭的,

繁杂的单纯的,想记着的和不想记着的,

都会过去。


苍茫的人世中,我们常说的那几个字:

宽恕、包容、原谅与爱,

是让一个人感到生命存在的价值和隐秘。

所以,能够宽恕的,就都宽恕,

不能宽恕的,我就忘记!


都是奇特的客体,都沉浸在纷繁之中,

一些思想的喧嚣与躁动,

一些墙和更多的墙,

那里的激情、欢笑甚至悲戚,

都展示着这个城市的活力与快感,

而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像到的,

那些现实的、抽象的、具体的事物和思想,

这一切不是别的……


——这一切不是别的,

它们正是世界。


2015年8月29日再改


那些年,那些人


那些年,是一年也是许多年,

那岁月,是很久也是不久,

那些年,尘封着许多沉重和浪漫,

越沉重越浪漫,越不可言说。


那些人,是一个人也是许多人,

那时候不知道远处有多远,

也不知道远处有什么。

现在知道了,可又总想回到原来的最初的那个地方。

想起早年爱过的人、恨过的人,都会微笑,

微笑的时候,也有苦泪。


那些年,把该看重的事看得轻,

把该看轻的事看得重,

那时候眼睛清亮,但看事模糊,

把一些温情,看成是柔弱,

把一些固执,看成是刚强。


那些人,忽然就成了记忆,

觉得还有话说,却再也不能与他们面对。

恩与怨变淡了,善与恶变淡了,

不在意的变淡了在意的也变淡了,

结识过的,都可爱,

遇见过的,都留恋。


那些年,那些人,

怎么就成了一瞬,怎么就成了影子?

觉得怎么就这么无能为力,

留不住一丝清朗,或者一丝暗淡,

留不住一些好也留不住一些不好。

一些年一些人是叶子,每年都绿,

一些年一些人也是叶子,但一会儿就枯。


那些年,那些人,

再也遇不到,不经意的时候,

都成了旧事,都成了旧痕。


2015年7月10日


与己书


这生活啊,该敬重,

敬重世间万物,

越微小的东西越敬重,

哪怕它是一只虫子,

别在心里蔑视它们的弱小。


站着说话,对尊贵者平视,

对卑贱者低头。

不听人夸,不怕人骂,

人说恶淡然,说善亦淡然。 


要有光。但不仰视,

别怕风吹,什么高度上都有风,

站在什么高度就被什么风吹,

站在山顶上,就有山顶的风吹,

站在山坳里,就有山坳里的风吹。


尽量不大声说话,除非面对权贵和小偷。

记着一句话:“浑水不蹚”,

可自己就浸在浑水里,

不染俗尘,也难。


不踩青草,不走青草上踩出的路;

遇到草香,就尽量深呼吸,

那青涩的味道,一年中没有几次;

散步的时候,躲着那些没人牵着的狗;

尽量回答孩子的问题,无论他们的问题多幼稚,

别骗他们,孩子们会把你的话都当成真的;

不写那些空泛的句子,让别人昧着心赞美。

睡不着就醒着,等到天亮,

窗外是什么颜色,就爱什么颜色。


给捡垃圾的老人让路,

记着他和你同样的尊严,

对孩子要有笑意,

没有企图的为别人做事,

——总觉得,有些人,

一定是别人需要的人。


留着朋友的信,它会变成记忆和寄托。

有闲时,或者遇到烦躁和无聊,就读书,

别在意,在意与不在意,生活总是繁杂。

繁杂的时候,你就尽力把它转化为简单。


人就是这样,

越走,背负的东西越多。

放下了也就放下了,最终你会明白,

你曾经在意的那些重量,

或若飞絮,

或若轻羽,

或若微尘。

2014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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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己书之二


一直觉得,命运像是一个时钟,

我必须让它走得非常精准。

或者它是草,不张扬,

但必须长在应该长的地方。

草的价值是告诉你,

春天里有生命,别的时候,也有。


喜欢爱甚于一切,还有良善,

那是生命的本源,

像太阳底下的事物,

不躲闪,欣欣向荣,

尊重细节,尊重此时和往时。


喜欢快乐和痛苦,

也许不是喜欢,是能够承受。

不沉默,也不夸张,

不沉默很难吗?


顺从欲望,重新想像身体,

也重新进入身体。

做一个青草味道的苦涩的人,

用一个最刺目的词,去惊醒早晨。


有能力原谅,也能够宽容和修复,

能容纳,能为别人纠结、为自己伸展,

总在会在某一个时候捂住胸口,

它疼痛,而疼痛,

是为了我们深入这个尖利而曼妙的世界。


有湖水和宝石的蔚蓝色,

有花朵在岸上,鱼群在水中,

有甜雨苦雪,秋凉夏暖,虫鸣莺歌,

有泥土、水,绝少不了空气,

有糖果、玫瑰、雾和海。


窗外的树枝在动,

它周围不是风也不是空气,

很多时候觉得那是一面墙,

那面墙真厚啊,

穿不透,什么也穿不透,

生命也穿不透,

生命之外的东西,也穿不透。


生命的沿岸是黄色的土,

有青草,那些青草是野草,

它们今年枯了,明年又青。


我一直在说草,它寄托着

我理解中理想中的命运与生命。


2015年5月5日


再次想到“幸福”


你若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要理会,

那是心在动手在动眼睛在动,

眼睛动时是没有声音的,

那时我们对幸福浑然不知。


我想要你说,

我要你说话,

说现在要好,

说很久很久以后也要好。

到了很深的夜晚,

寂寞是夜晚开出的灿烂的花,

浓郁的苦香悬浮在暗处,

然后浸入骨髓。

快乐像快乐一样,

幸福像幸福一样。


我们的眼睛里是什么?

绝望还是颤抖?焦虑的平静?

沉默。寂静。不再说话。

如果你是完整的,必将撕裂,

如果你是充盈的,必将破碎。


一生中,我们用一种声音说话,

如果我们运气足够好,

偶尔会发出另外的声音。

真实,在深夜里,一个人醒着,

去想那些或者有或者没有的事情,

特别安静,特别清晰,

特别有想像力,

特别幸福。

还有,在深夜,

低低地说话,

并且感觉有人在听,

就更幸福。 


其实幸福不是一个很俗的词,

如果你总想着“幸福”,该有多么幸福。


就是我们心上有伤口,

有了这个词,

瞬间,那伤口也就自愈。

也由于这个词,

我不说出你的名字。


2015年5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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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记起旧时的时候,

是在合上一本旧书之后,

曾经的旧房子,旧事,旧人,

曾经的旧云,

曾经的晚雨,

曾经的雾,清凉清透,

你如果见过旧时的雾,

你就知道雾为什么清透。


那时候的旧路不明艳,

它色泽青暗,线条单纯,

那时候天地间野草藤蔓残枝,

它们今年黄了,

明年又绿。


旧时空气中弥漫着人间烟火,

旧时觉得缓慢,

影子缓慢,声音缓慢,

那时候觉得时光会老,

而我们不会。


时光终归没有老,

甚至旧事也不老,

每忆起它一次,它就会成为新事。

而人老了,一代人老了,

看着一代人老了的人,

竟然也老了。


青砖枯路,风形月影,

旧事如纸,而纸不会不碎,

你总说那些旧时的痕迹被时间磨去,

可想想这一生会留下多少疤痕?


旧事深矣,

旧事浅矣,

我看着山顶上的一枚青石,

风一过,早已千年。


2015年6月12日


八大处甲2号


这山中,无限峰峦,

近与远,实与空,

尽在一目之间。

傍晚,八大处灵光寺传来钟声,

无穷之有,无穷之无,

天地再阔大,终为一隅,

看那金色佛塔,

内心拂尽风尘。


别以为佛光渐远,

你的心在,他就在。


山高了,离太阳就近。

热风吹着,那些树,

比山下的树显得沧桑。

走了这么远,天还是同样的颜色。

我知道蓝色美好,

但我也知道灰色固执。

天瓦蓝瓦蓝,透明的,

清风不腻,像是能从北方,

一直看到南方。


昨晚,明月高悬,金黄色的。

听着清净之声,心便淡然。

“正直、和雅、清彻、深满、周遍远闻”,

秋意渐至,草绿叶黄,

尘世间的繁杂,一风吹散。


别以为寺门已闭,

你的心开,它就开。

甚至,恰恰在你感觉寺门紧闭时,

佛门已开。


或者,熬着就是佛,

或者,走着就是佛,

或者,沉默着就是佛。

或者,佛就是佛。

2014年8月7日


我自己


我知道我自己, 

不在意别人说的那个我。

有多少快乐,就有多少愁苦,

我的衣袖干干净净,

我的衣兜干干净净,

我背负的东西很多,

有的是我该背负的,

有的是我不该背负的。


我就是我,我知道我,

你说的我不是我,

想像的我不是我,

猜忌的我不是我,

我能超乎寻常地自洁,

脏水泼到我身上,

我一微笑它们就凋落。


我知道世界上本没有路,

自己把自己逼到墙角,于是便有了路。

我喜欢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我这辈子只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喜欢午后沧桑,季节变幻,

人人都有忘我也有激情,

人人都有绝望也有无奈。

我彻夜不眠是为一首诗里的一个词汇百结千愁,

而不因为一个龌龊的面孔或声音挂肚牵肠。


你们说的那个我不是我,

说好的那个我不是我,

说不好的那个我也不是我,

我自己认识我熟知我,

别的我,与我无干。


2014年8月11日 


岁月枯黄


到了很深的夜晚,

就有夜晚里的花,

浓郁的苦香悬浮在暗处,

然后浸入骨髓。


我们的眼睛里是什么?

眼睛说话没有声音。

绝望还是颤抖?焦虑还是平静,

如果你是完整的,必将撕裂,

如果你是充盈的,必将破碎。


好像一想起那些无以言说的人生起伏,

就觉得这个变那个变,

但人内心那些持久的东西不会变,

也许它们会先变得陈旧,

先变得灰暗,

然后终究还是会再亮起来。


人们啊,他们遥远,

但一回头,你就觉得,

他们更遥远。


灿烂还是不灿烂,是过去的事情,

浮生若羽,时光如尘,

所以越来越喜欢温和,

喜欢夕照那淳红宁静的朴厚之色。


这个季节里像是童话,

上午还绿,傍晚,

就是一片金色的赤黄。

偶尔撇一眼那些芜杂的茅草,枯了黄了,

如风过耳。


2014年8月17日


春种地,夏锄草


冬天过去了,这个冬天雪很少,

这样人会觉得孤单。

想像着冬天里,

会有一朵雪化在我的身上。

也许春天才会充沛饱满,

融入交汇,丰富起来,

有光泽,有极致的感受。

哪怕生活在边缘,

这什么也不妨碍。

我们一样持久地想,持久地好,

持久地写字。


不要马匹不要农具,

只要有水,种子,

赤着脚,在田里。

小的时候,记得那么多野草野菜的名字,

后来,都忘了。


初春的天色是灰暗的,如同浅夜。

雨就一直在下,不曾停歇。

那些树们没有摇晃,

他们绿着。

春如常,叶如常,

飞絮如常。

生活习以为常,

如此才能延续。


叶子饱满起来。

渐渐展开的欲望有着意识流般的真实。

好像所有的生命都是这样,

植物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白天夏意,傍晚秋色,

那些绿草的芳香像是春天,

就一会儿,许多青涩的就熟了。

渐渐地,想起来更多儿时的事情,

那时候的草香土香……

田野里有垄沟有虫鸣有土坯房子,

有脚印有麦茬柴火垛,

一棵稻秸会长出一篮子稻米,

雨水洗风尘,

万物生颜色。


春了,夏了,

生活简单而繁杂的重复。

许多粒阳光和许多颗叶子,

成为枯燥的白天里留下的光斑。

2014年9月11日


中山路的日落


晚霞晨曦,那一定是某种平衡,

苍茫凡尘,无非是风暖风凉。

日出日落之间,

不知不觉地,大人们和孩子们,

都长大了。


中山路的西面,能看到太行山,

山高了,离太阳就近。

热风吹着,山上的树,

比山下的树显得沧桑。 

你看那树的影子,你能说那是谁的?

这些肤浅的日子充其量就是影子,

太阳一黯淡,它们也就没了。


中山路,有太阳,有树,

有花,有柳絮。

有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的人会说:你好。

中山路上有光亮,

有的光亮来自太阳,

有的光亮来自星星,

有的光亮来自浮尘。


太阳刚出来就变旧了,

被什么包围着,就摆脱不了什么。

不见春色,只觉浑朦。 

我写过:一只50万年前的蜂巢,

同现在的蜂巢,从结构到材料,毫无二致。

太阳,不一定每天都是新的。


人,更多的日子都是平淡,

而不平淡的那一小部分,就叫作“残酷”。

没有背负着人世间的所有苦难,

所以也没有理由得到人世间的所有快乐。

太阳是他们的,那我们就点灯、点火,

自己暖热自己。


什么都是循环,早晨也是,太阳也是。

红尘事,若浮云,

有人还在水里,你早回到岸上。

窗外的风只能吹在窗外,

还有这个时候的太阳,比风大。 


中山路有些凄淡的太阳,

在远处,或者更远处。

2014年9月15日


中年以后


安静了。安静了才更有熟透的味道。

就觉得,也许春天了,快暖了,

盼着那些植物长出芽来,

灵性的芽,年龄很小的芽,

看着它们就觉得,人不会老,

谁都不会老。


无论什么芽,草的花的树的芽,

只要长出来,只要是绿色的,

就能有一点儿好。

好积攒多了,这个世界就让人喜欢。

安静了,就沉稳了,就自信了,

就不说话了。


年龄越大,就越容易记起那些旧天旧地,

伴着许多失落和幻灭,

往昔的日子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往复循环,

成为内心真实、恒远、隐喻的所在。 


原来我一直相信,

人会有不可逆的善,

年龄啊时间啊都会改变一个人。

后来我知道,我的理想主义几乎就是愚昧。


都单纯都简单都明朗都可爱,

那些时日再也回不来了。

其实经历过的都回不来了,

只是赋予了透明的年龄更多的情感。 


对朋友说,有年龄的人都经历过挣扎,

所以就有了平衡生活的能力,

这也叫成熟也叫世故,

那沧桑感也许就是可以记住的经历,

记住了好的,就忘记了不好的,

记住了值得的,就忘记了不值得的。

与自己对话最可靠,这句话还可以延伸:

只有在意的与自己对话,

才是与更广义的世界对话,

这时候的感觉,不撞击欲望但撞击灵魂。


外面的叶子显得枯淡了落寞了,

那种萧瑟不在于植物的生命,

而在于季节的年龄。


没有光,我说总会有,

没有颜色,我说总会有,

没有声音,我说,

总会有。


2014年10月25日


这个世界,意味深长


窗外的树一动不动,

有一种停滞的感觉。

许多回忆成了模糊的无序排列,

阳光和灯光,都是现实,

昏暗和阴暗,也是现实。


曾经说:安静下来,

在年老之前,单纯快乐地做自己的事情。

没有过多的复杂,

也不一定有内涵和厚度,

但有赏心悦目的事情纠缠自己安慰自己,

像花花草草。在午后的阳光里,

从文字间淡然穿行;

像一类生命,安静、安然。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阳光亦灿烂,亦黯淡,复灿烂,

无非循环无非轮回,

无非静态无非动态,

心静则尘世静。


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熬着。

熬着快乐也熬着不快乐。

一年过去了,除了天经地义的雾霾好像没有别的,

几天的超然也都是瞬间,

包括那些好的那些不好的那些循环往复的,

可无论如何,还是要快乐。


接近正午的时候,见到了阳光。

它延展而轻盈,它有形或者无形,

在这个城市,它在玻璃、混凝土、金属之上,

在生长和破碎之上,

真实、珍视、温情、柔润。


“容易被感染,偶尔热烈,

放大渺小的事物,

融汇在芸芸众生之中,

简化繁杂的不解,

细腻,尽量好,学会忘记,

正视自己内心,不躁,不迷失。”

——这些是心境,也是生活方式,

这世界啊,你觉得什么是真的,

什么就属于你。


不是一切都可以解释,

也不是什么都值得猜想,

这个世界,意味深长……

2014年9月25日


不经意,就老了


我说:喜欢走独木桥,

喜欢深夜醒着,喜欢走夜路,

喜欢撞南墙,撞了也不回头,

我小时候就调皮,翻墙是常事。

喜欢不说话——自己跟自己对话。


我说我是一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走到黑,我就会往更黑里走。

习惯了,觉得,一个人的世界,

真是好世界。

——写完这些话同事说,

分了行这是一首诗,可我觉得不是。

一天不是另一天,

一个人不是另一个人。

能够想到的人,

在近处也在远处,

在浅处也在深处。


总是期待简单些单纯些,

一眼能够看很远,

说话能够有回声,

色彩和味道有好多种,

带着一点童心......

也许只剩下这点美好了,

想像中的美好。


值得的时候,才说话。

不值得,就没有声音。

有了纵深感,也久远,

许多东西就沉了下来。


不经意,就老了。

那些旧境界,

成为隐隐的经历中光斑一样的沧桑。

2014年8月16日


我不喜欢与没有表情的脸对话


早晨的广安街,人们行色匆匆,

透着活力和紧凑。

在那个瞬间,

我爱了他们一下。 


那是心理的表情,不由自主。

季节转换,冷暖寒暑,

许多人表情各异,

他们内心有没有真实,无从知道。

有时候就觉得,身边的人们,

动态,表情,口型,目光,

和几十年前,我初次看他们的时候,

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我崇拜孩子,

是崇拜孩子的眼神、表情和声音。 

常常忘我地看着他们,

那种纯粹的可爱跟成人不同,

他们有着另一个世界。


不躲闪,不依傍,穿透自身,

与自然的世界相通。

也无言,不在恒久与瞬间做选择,

来不及抒情,不像我们剩下越来越单调的脸和皮肤,

不像我们的面容,少了意味。


尘世如此浪漫、干净、也肮脏,

又有着斑斓的色彩,

叶子显现了,高架桥上开始拥堵,

这时,你想像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有可能。 

这尘世,如果有异常的美好,

也就会有异常的苍白。


还是让我们与世界保持一种默契。 

如果我们看世界的时候,觉得她可爱,

世界看我们的时候,也会觉得可爱。


秋日迷蒙。

有的叶子,已经黄了。

2014年10月6日


无名湖


我把你称作湖,是由于我爱你,

我爱的时候就把你无限放大,

放大你的清澈你的安然,

放大你微小的绿意,

我会把想像变得无穷大,

大过苏必利尔湖、密歇根湖和贝加尔湖。


沿岸是黄色的土,

有青草覆盖,那些青草是野草,

它们今年枯了,明年又青。

那些草都有名字,很土的名字,

你一听那些名字就知道,那就是它们。


村庄在很远的地方,

炊烟飘不到这里,

可这里的水一动,鱼一动,

还有声音一动,

孤单的影子一动,

就会觉得这里好有人间烟火。


我也曾经在傍晚看到过它的脆弱,

风一吹,他就破碎,

但瞬间它就自愈,

我看着它的波动和喧嚣,

但你阻止不了它的平静。

无名湖,大泽蓄水,也蓄情。


我不说你的名字,

记得你的表情就够了,

无名湖,有一些生动的人,

无须名字。

2014年10月26日


无论如何,生活是第一位的


无论如何,生活是第一位的。

无论这个世界喧嚣还是沉寂,

明亮还是黯淡,繁杂还是孤单,

生活,都是第一位的。 


时间越轻飘,生活越沉重。

别的颜色好像都是情感的颜色,

而绿色是生活的颜色,

会觉得它丰富不单调,

就是再多,也是那种温和的浓烈。 


现实比幻想更有力量,

具体的生活比想像中的生活更有力量。

后来我理解了自己为什么总是想像美好并乐此不疲:

是因为想像中有世俗生活里无法找到的平和与安然,

还有淡泊、细腻、超然、包容。

所以更喜欢温和,

如同晚霞那淳红宁静的朴厚之色。


简单,不挑剔,

对生活是这样,

对人也是这样。

我的确很挑剔,

但我也的确简单,多矛盾啊,

你看,许多东西,

越简单就越说不清楚。


别着急。这是生活。

“现在对我们沉默不语的那些文字,

将依次被以后生活的光辉照耀,

它们仍将开口说话”。 

2014年11月6日


许多年,一直是这样


松散的夏风和紧凑的阴霾,

那些云和叶子,

怎么动也显得黯然。

太阳很燥,如夏。

但不用多久,

它就会成为落日,

许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秋日里,竟然有这么多凄冷黯淡的时日,

这些深刻和肤浅都在记忆中。

此时和彼时的窗外,

是一面灰色的墙。

这个日子和别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风依旧昏蒙,依旧清冷,

许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至今仍然记得年轻时候的激情,

后来却觉得,持久的东西不能单靠激情,

现世里的世俗、矫情与虚饰,

冷漠、黯然和孤单,都不掩饰,

西二环的黄昏显现着落日,

许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水和天空无边无沿地展开,

那里面阳光干涩而柔软,

平静的小径上能看得到旧日里的云和雨, 

有好风、好阳光的日子,

人们却淡然平常,

许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若有所相,皆是虚妄。”

窗外有黄了叶子的树,

可依旧有很绿很绿的树。

一地秋叶。寒暑自知,

沉潜、明媚、暗淡、孤单。

累了,倦了,

但还是要把自己推到极致,

再推到更极致。

许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一些文字,很随意也很在意地写出来,

许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2014年11月16日 


不是


原来觉得自己很有定力,

后来发现不是;

原来觉得自己很刚硬,

后来发现不是;

原来觉得自己很超然,

后来发现不是。

年龄越大,就觉得自己有那么多的“不是”。 


很早以前,我写“骨骼”和“后三十年”的时候,

那时候就知道:懂得了一根铅笔的硬度,

一根铅笔的价值,

一根铅笔的意义,

那些永恒的就都在,

那些瞬间的也就都在。 


一直觉得,雪是冬天的温暖,

没有雪,冬天就有一种枯燥的阴冷。

今年冬天无雪。


原来以为自己大度,不是,

原来以为自己直率,不是,

原来以为自己含蓄,也不是。

但还是觉得,良善依旧如是,

温暖依旧如是,

简单和干净依旧如是。


浮星浅月,皆为昨日。

2014年11月20日


许多东西我依然不懂


许多东西,我说我不懂,

我经常说我不懂。

我的视野和知识有很多盲区,

所以我不懂。

我坦然,是由于我经常说:我不懂。


许多事情一直就不懂,

许多事情懂了,然后又不懂,

许多事情,从来不想懂。

什么也不找什么也不要,

就不会觉得空旷,

许多郁结的就默默含化,

许多捆缚的就淡淡融合。


总想起早年的蓝黑墨水,

那墨水有水性,深厚,有怀旧感。

那笔迹一开始浅浅的,

然后越来越深。 


有简单的声音,

有平和的树,也有一些柔软气味。

其实什么都不远,

其实什么都不深,

其实什么都不坚硬,

其实什么,都不黯淡。

2014年11月21日


想起一位旧人,一些往事


一瞬间的事情,就沧桑了,

傍晚的时候,想起一位旧人。

本来是黯淡的时候一起黯淡,

光亮的时候一起光亮,

可一个人走远的时候,就只留下背影。


这个下午,我在明媚的房间里校对一部书稿,

也许以后的生活会总是这样:静谧而清透。

总在想,许多时候太在意以后和以前了,

其实尘世间的许多事,

有时你用心就对,

也有时,你不用心就会更对。


一些人,由于远去而成为云烟,

一些人,由于远去而成为记忆,

一些人,由于远去而成为青铜。

一点一点的暖,就留着吧,

微微一些寒意,阳光下就化了。


阳光恰好从树的枝杈间透过来,

就觉得,它比正午的光亮还要坚韧。


那就继续一如既往地天真

继续沧桑,直到油尽灯枯时……

一直想距离世俗远一些,

世俗的灵魂浅陋或者深刻,

都与我无关。 

如果良善在这里,我也就在这里,

如果不是,我就走开。


想到的事,恍如昨日,

想到的人,已隔三秋。

2014年11月23日


俗世

 

经历中,总会有许多陌生,

——或者陌生的混沌或者陌生的生动,

外面的世界不断重复着,

或者简单些:不是什么经历都能成为记忆,

能够保留的那些,就是你与俗世关联的那个点。


俗世没什么不好,

它包孕所有的不俗。

我时时在红尘中,

红尘让我觉得清纯的感觉也那么好,

沧桑的感觉也那么好,

明亮的感觉也那么好,黯淡的感觉也那么好,

浮着的感觉也好,沉寂的感觉也好。

我能做的,是放大内心的那些好。

无论如何,还是要对这个世界充满好感。


尘世,让这个世界有趣味也乏味,

也污浊也干净,

我在其中,觉得肮脏了,

就想着水和叶子,

觉得洁净了,就想着风和雾霾。

思维许多时候是反向的,

这是我想像的方式,也与我的内心吻合。


红尘,无论你多近,

其实都离我很远,

而你离我很远的时候,

我就想,再远一些,就能贴近。

2014年11月29日


故人


曾经,与我们相识的,

一起纯真一起沧桑的那些人,

那些已经成为往事的人,

那些比我们早一些成为烟尘的人,

他们的世界离我们远了,

他们被我们称为故人。


他们走在前面,留给我们背影,

他们匆忙而行,带给我们记忆。

深刻的浅薄的,

善意的恶意的,

冰冷的温热的,

相爱的相斥的,

怎样的人,都会成为故人。


那么多的人,都成了故人成为古人,

想起他们的时候,像昨天,

不是啊,是像今天,就像现在,

跟你对话跟你对视,

跟你兴奋跟你忧郁,

或者看着你,听你说话,一言不发,

或者望着你,目光柔静,表情超然。


很难说谁先逝去,

很难说谁给谁送上一束鲜花,

很难说谁的手指轻触你的墓碑,

那手指,让你感觉出温度和暖。

也很难说啊,谁想起你时,

会孤单地流下眼泪,

他把一辈子的情分,

都抚在你深深浅浅的碑文上。


故人,相交的人相知的人,

早去的人远行的人,

许多时候,就总想说一些话,

而那些话,竟然只能空对故人。


能够想起的故人,都是亲人,

不,不一定都是亲人,

尘世里冷暖轮回沧桑历尽,

想起过去的时候,什么往事都不再尖利,

甚至曾经觉得不屑的那些模糊的面容,

竟然也有了清晰的善意和爱意。


故人有春秋有凉热,有情愫有心绪。

故人带走了气息也带走了温度,

故人带走了声音也带走了才情。

故人曾是才人贤人淑女英杰,

曾风情万种曾才华四溢,

曾有惊世爱恨曾有不凡善恶,

曾照耀阳光,也曾灿若星辰。


寒清明,春意冷,

远离恨,空留情。

我对故人对今人说:

一爱千年,

一恨千年,

一愿千年,

一瞬啊,竟然也是千年!


2014年11月30日


虫儿记


早春的时候有柳絮,

有青绿,还有虫子,

各种各样的虫子,

钻进土里的和飞起来的,

它们都很小,小得可爱。


大概在天地之间,

人不过如虫,

甚至比它们还微小还微弱,

有时我们留下一些字,留下了声音,

仅仅不过只是像虫子们身后的印痕。


那印痕没有多深,

风一吹雨一遮就消失了,

那些肤浅的印记就再也找不到,

留下的,也耐不住一夜长大的浅草。


其实更愿意像一个小虫子,

冷而蛰居,暖遂萌动,

简单寻生活,清净伴日月,

不问尘世喧嚣,只见草绿草黄。

早晨看着虫子们在树丛中的那份从容,

就想,虫儿微不足道,

但它们未必没有大于我辈的心胸和满足。

或者蝶裳轻舞,

或者草长莺飞,

如此,为人足矣,

为虫,亦足矣。


我曾经在某一个傍晚看到过人的脆弱,

风一吹,他就破碎。


2014年12月11日


启示录

——读经记


恶无深浅,你若存恶,

神必知,

善无大小,你若有善,

神必知。


无端妒人,神必知,

莫名谤人,神必知。

旧时若有恶,神必知,

新时若有辜,神必知。


你放任神必知,

你节制神必知,

你蔽一隅神必知,

你窥一角神必知。


义人承受地土,居其上,

神必知,

不义毁德败道,隐其下,

神必知。


你如麦子黄熟,神必知,

你如春草青涩,神必知。

纯贞,神必知,

干净,神必知。

猥琐纠缠,神必知,

良善宽和,神必知。


人知神知,

人不知,神亦知。

神灵在你之上,

你白昼清浊,暗夜泾渭,

神必知。 


可以不相信神,

但一定要相信神灵,

即使神不知,

神灵,也必知。


你那里教堂的钟声我听不到,

但必也是高洁高远。


2014年12月30日


霾日笔记


霾日。穹顶之下。


我总想,有好空气,就有好叶子,

有好空气,就有好孩子。 

然而。雾霾。


总想着一些美好的词,

比如“辽阔”,比如“清朗”,

在心里把这些词默读几遍,

就觉得经历中的那些好的会浮出来,

那时候的心就会展开,

就会真的有心底里感受的辽阔。


人无法与自然对抗,人只能与自然对视,

我甚至想,自己成为一个弯腰祈祷的朝圣者,

我怀疑神是否能够拯救人,

但我相信神灵能够拯救人,

相信自己的灵魂能够拯救人,

——拯救无论是自卑者自尊者还是屈辱者,

也拯救自然本身。


昨晚又翻了一遍《日瓦戈医生》,

就想,在这霾里,

我们除了想到自身的软弱、挣扎和救赎,

还可以看到世态诸多症候的可知未可知。

思想的意义在禁锢里,

如同树的意义在荒漠里。


最初有雾霾的时候,

风一吹,就散了。

后来雾霾就成了一堵墙,

任风淡风浓,依然故我,

把夜晚,真的压抑成为了夜晚。


我们曾经用诗化的浪漫来描述这个世界,

是对这个世界不甚了了。

其实想一想,让一颗心保持一些洁净纯真和想像力,

也就够了,至于这个时代的深霾,

我又奈何?

别说我心态灰色,

窗外,尽是迷蒙。 


总是期待简单些单纯些,

一眼能够看很远,

说话能够有回声,

色彩和味道有好多种,

带着一点童心......

也许只剩下这点美好了,

霾中,许多东西你是看不见的。

真实的世界,反而成为虚拟。


不是对季节有什么期待,

期待春天是由于那个时候可以种树。

昨天在外面的空地上种了一棵植物,

灰霾中,它微不足道。

等哪天,再去,

有了绿色就有了想和想像。

菜蔬上的甘露,

叶子上的空气,

花瓣上的光泽......

面对灰霾,这一切很羸弱,

那点儿可怜的盼望,

竟然仅仅是能与自然最单纯地融汇。


就在想,到了春天,

我们就去种树,

种那些不萎靡的有色彩的树,

“唱什么歌,就种什么树”,

种和那歌儿一样的树。

看着那些发芽的树,

那些在灰霾中依旧生长的树,

知道它们不是天生柔弱,

而是需要生存。 


世事和时光寥寥草草,

成为一个渐渐发黄变旧的影子和图形。

没有雾霾的时候,楼下就会有孩子,

看着他们在那里纵情、放肆、忘我,

就觉得内心纠葛,说什么都多余。

值得的时候,我才说话。

不值得,就没有声音。


很久了,影子漂浮在大地,

无缘由无痕迹无征兆的在那么深的夜里消失。

声音变得模糊混杂、不确定不可控,

比没有声音更让人迷茫。

在这个世界被雾霾化之前,

让我们亮起灯盏,

望一眼那些背影,

毕竟,无论我们有怎样的想像力,

也不愿把光亮想像成黑暗。 


天空在霾里,但我能想像出它的蓝色。


世间的万物,应该是可以平视的,

自然里的许多生命也是高贵的,

比如山、水、草、树甚至空气和尘埃,

别总用人类的丑陋把这些天赋的万物也看成丑陋,

去改变它去摧残它。

早晨那阵风带来了一丝清爽的时候,

我从心里有了苍凉凄然的美感。


雾霾把每一座楼都隔成了一个独立的孤单的物体,

几乎唯一能够看到的自然景观,就是天空,

然而,天空也消失了。

雾霾很厚很沉默,

那意味着它存在的原因或者根本没有原因。

这个时间与另外的时间都是灰色的,

它把这个空间拖进了堕落,

拖进了单色调和平面。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视觉感受和视觉经验。

当我回忆中那些单纯的美好,

在这一年也成为尘霾的时候,

雾、雨、灯光、空气便都成为残存的记忆影像,

对于一个成年人,这很苦痛。

同一代人,经历是相似或者雷同的,

视界就可能会重叠。

而另一代人,对这一切的感觉会不一样。

但愿不一样。


会有残缺感,会有废墟感,

石家庄的鸽子,穿不透尘霾。

尘世中有许多肮脏,

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就像这空气,就是再污浊,

你都得接受。 

觉得尘霾中的空气一点儿也不柔软了,

很硬,像一堵墙。


夏夜躁。最让人有情感的有情绪的,

是夏夜里的雨声。

然而,没有。

霾一深,就觉得天变旧了,

就觉得惨淡的阳光好沧桑,

树和颜色好沧桑,

人也好沧桑。

人微不足道,能够持久的并非什么激情或者理性,

而是自然中固有的东西。


城市在灰霾中,高天上满是尘埃。


霾日。看着那些肮脏的污杂的龌龊的,

这自然和世相中的深霾,

云遮雾掩,如泥沙顺势而下。


2015年6月30日


与己书之三


我企图再现或者回到那些往日的时光,

我试着回放一些影像。

听到一首古曲,就想,

这么多年,世俗了,市井了,

可即使是市井,也不芜杂,

也是风雅的市井。

想起我的经历和对自己说过的:

当我的身体在底层的时候,

我的内心,一定在高处。


许多东西是内心的东西,

而真正进入一个人的内心,

几乎不可能。

物质的世界行云流水,

让人看不清完整的世界。

物质看不清楚,别的也未必看得清楚,

比如我总爱说的树、叶子和花,

从本质上说,它们不是艺术,

是人们赋予它们美与内涵。


记得一首民谣,里面说:

“唱什么歌,就种什么树。”

树与歌有关系吗?不知道。

许多事情其实都不知道。

只是不知不觉的时候,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树,

就成为以后一些年后固有的思想,

那也叫做丰富,也叫做狭窄。

就想,是不是该给自己容量有限的心,

一个更大一点的境界。


还有所谓爱情,

好多情感,会让人伤,

所以啊,不想伤了,

不能伤了,也就不想爱了,

不能爱了,也就不爱了。


说话不慌张,气定神闲,

走路也是,

越来越俗常,俗常让人踏实,

越来越喜欢简单、平庸的生活,

——竟然喜欢了平庸这个词,

觉得有这个词,

就低了一些,低了就踏实。

有极致的坚韧、柔软、恒久和璀璨,

其实我知道,

那是一种节制、朴素的奢华。


当他们都前行的时候,

我站着,当他们都歌唱的时候,

我沉默。


2015年5月23日


与己书之四


到了这个年龄,

就不再喜,也不再悲,

不再为欲念活着,

不再为功利或者,

不再为贫富活着,

不方了,也不圆了。


不愿再见一些人,

陪一些似深似浅的笑,

不愿再聚一些群,

说一些不酸不淡的话。

夸了淡然,骂了亦淡然,

不怕把事做错,不会大错,

不怕把诗写差,能有多差?


不再轻易动情,

不再突然生恨,

愿没人理,愿早回家,

愿意过星期六和星期天,

看着窗外的叶子和孩子,

就羡慕:什么都能成为他们的玩具?

谁是他们的朋友?

也猜,他们在想什么?

后来想透了:他们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想,才是孩子。


越来越喜欢色彩,

喜欢蔬菜、水果,

知道谁会说些什么,

那是经历和经验,

知道自己该写什么,

那是感觉和直觉。

出门不急了, 

走路让车,乘车让人。

说话不快了,

越是缓慢,无言自威。


从阳光知道正午,

从夜风知道阴晴。

记得如昨旧事,

想起风影故人。

喜《增广贤文》:“人恶人怕天不怕,

人善人欺天不欺。”

读《群仙会真》:“大其心,容天下之物;

虚其心,受天下之善;

平其心,论天下之事;

潜其心,观天下之理;

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我们充其量能说出一些道理,

而这些是智慧。


“不以物喜”,但依旧喜物,

只是不觉得再给那些“物”赋予什么内涵。

比如喜玉,就觉得那仅是一块石头,

比如喜茶,就觉得那就是几枚叶子。

简单地喜欢,没有内容地喜欢。


不再吃不想吃的饭,

不再看不愿看的书,

嘴上的话越来越少,

心里的话越来越多,

有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有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不复杂,不纠缠,

不繁琐,不空泛,

不再为煽情动容,

不再因虚饰缠绵。


如是,此日,

就蕴含着无穷。


2015年6月14日


与己书之五


许多经历,让你看到的是真实的苦难,

有许多陷阱,我跳过, 

但如果再有,我也许还跳。

我也知道,其实这些跟经历没有多少关系,

跟性格有关。 


不会对人不好,所以也不纠缠,

或者说,疼着才心安,

自己的心疼,

不让别人知道。


很苛刻很挑剔,

矜持,没有是非。 

喧哗的喧嚣的常常不是真的,

我知道怎么躲避那些喧闹,

老了,就靠文字养活记忆。 


这样的人不会孤独,

一定有人牵挂,

深夜我和我的想像一起膨胀, 

我想夜晚就是一朵雪花,

化在了自己身上。 


内心都是叶子,那么有生气, 

那是些单纯的快乐, 

有时就产生错觉,

觉得依旧是一个贪婪的孩子,

去吃山上的果子,喝溪流的水。

即使得不到,想像着也好,

想像着写每一个字时的感受,


春天与冬天,相互支撑着,

那是成熟的魅力与饱满。

生活塑造人,因为好,

所以外在,所以内涵。


一个人熬过夜,窗外的辽阔,

无边无沿。


2015年6月17日

与己书之六


这些年,总说一句话:

在山坳,就总是仰望,

在山顶,就总是低头。

风吹我纹丝不动,

我不拐弯,只会让风拐弯。


我太知道自己的样子,

不需要听别人说我是什么样子。

我了解我,所以不在意别人眼中的我,

不在意别人说的那个我。

我踏实、自信、有底气,

定力非凡。


干净、纯、诗意,

背负的东西太多,

有的是我该背负的,

有的是我不该背负的,

我就是我,谁也不如我更知道我,

你说的我不是我,

想像的我不是我,

猜疑的我不是我,

我超乎寻常的自洁,

脏水泼到我身上,

我一微笑它们就凋落。


别人有的怯懦、悲观、无奈我都有,

别人没有的孤僻、依赖、偏执我也有,

我像孩子,有的时候长大了,

有的时候又没有长大。

我其实不是想说这些,

我想说的是:许多东西我们无力改变,

所以,只有经历、记忆和思考。


生活总有一种繁复的进行感,

时而突露痕迹时而隐匿丑陋。

人们习惯了向上攀爬而不是向下延伸,我也是。

我曾经试着不俗,然而越来越平庸,

这些细腻的感觉与芜杂的粗粝交织在一起,

成为我心灵状态的标志物。


昨晚我看曾经微亮的天空,

它依旧灰霾。


2015年7月14日


与己书之七


越来,越多了一些不怕。


不怕草青,不怕叶落,

叶子落了的时候,

树一定又多了一个年轮。


不怕蛇蝎,不怕夜半,

不怕冷暖,不怕生死,

不怕走夜路,不怕遇见鬼,

——你不躲他他就躲你。

可对好人屈膝,

不向小人低头。

怕猫怕狗怕虫子,没有怕过恶人,

低眼低眉低身子,没有低过头颅。


天阴过,天也晴过,

不怕眼拙,看错了人再重新看,

不怕心疼,走错了路再接着走。

是好人亲近,

是恶人鄙视,

是小人远离,

近朱近墨,皆有因缘。


不怕权贵的咆哮,怕孩子的哭声,

不怕杂乱的夜雨,怕枯萎的花枝,

年轻时,积攒的那些名啊利啊,

背负在身上的那些重量,

等到现在,再一个一个慢慢卸下去。


是啊,富贵云集又怎么样?

繁华喧嚣又怎么样?

不如身边浅草的淡香。

一只小虫子悄然爬过,

它的快乐比我更多!


心如果真的静下来了,

你就觉得什么也不会再怕,

上午读一本书,里面说:

那些无以言说的混沌之态,

正是使心灵超然平和的意外所得。

如同窗外有些年份的树,

风吹,它也不晃。


丑陋也不怕,有定力,

肮脏也不怕,能自洁,

有能力原谅,

有底气宽容,

能修复,能容纳,能卷曲和伸展,

能在某一个时候忍住疼痛。


总觉得这棵树根扎的好深,

或气象深阔,

或万千枝叶。


2016年5月3日


我热爱 


我热爱。

我一直想说,我热爱。

热爱是一种本能,

所以,我热爱。


热爱。用心。

要爱心,爱自己的心和别人的心,

心与血液相通与骨头相通,

心与脚底相通,脚底与大地相通,

心与大脑相通,而大脑与神灵相通。 


热爱宏阔缥缈也热爱人间烟火,

热爱河,河能包容水,

热爱树,树的命运与人的命运几乎等同。

热爱生长热爱腐朽热爱晴天和虫子,

它们都关联人的生存以及精神。

热爱敏锐也热爱迟钝,热爱年少与老,

热爱所有的笑靥和泪水。

热爱甜和痛,热爱丰厚也热爱孤单,

丰厚让人饱满,孤单让人沧桑。


热爱自己的品质和身体,

对自己有足够的认同,

凭什么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放在这个世界上,

去让他经历那么多的纠葛和纠缠?

也要妥协,说到底,世态炎凉、恶、不义、虚奸等等,

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热爱草香,

其实一切都该干净、纯正,

但我们总要面对生活的多样性,

面对那些欠缺人的味道的现实,

纠结在一起,就是那个世界,

——那个多解的世界。

然而,还是要热爱。


我热爱,别人也热爱,

你闭上眼睛静静想,

就会觉得,好多人都爱你。


2015年7月30日


冬日的下午听“史卡保罗集市”


要去史卡保罗集市吗

鼠尾草 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他问候

我的真爱……

 ——英文歌曲“史卡保罗集市”


在午后阳光的声音里,

亲爱的,我在听。

好像真的有一个浪漫古朴的集市,

那里的雾从来都是浅浅的。

我和你趁着早晨在那里穿行,

你胳膊上的篮子里放着果蔬、野菜,

豆米和花。

我的真爱……


我好像看到了,

那花不是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是牵牛花、马齿笕和蒲公英,

清早的晨露落在你的脸上,

不热烈的阳光让你红润,

是早晨的红润不是夜晚的那种红润,

我的真爱……


我知道你会把豆米煮熟,

你会让篮子空空的,

果蔬你用清水洗去泥,

野菜你种在院子里,

那些花,就插在屋角,

然后它们会肆意的开着,

开着开着就香气烂漫,

我的真爱……


没有走远,我就在你的身边你的唇边,

我听着你的歌声,

你看那感性的雪花儿一落,

春天就又来了。

史卡保罗集市,

我的真爱……

2015年2月12日再改


为捡垃圾的老人让路


已经成为了习惯,这么多年,

我一直,为捡垃圾的老人让路。


我悠闲,而他忙碌,

我散步为了情调,

他奔波为了生存。


不会有什么财富,

一辈子他也不会有,

但我给他让路。

这辈子,权贵我不让路,

恶人我不让路,

龌龊小人我也不让路,

我给捡垃圾的老人让路,

我在他面前走路侧身,脚步放缓。


不是谁都懂得让路,

他们不让路,他们甚至堵路,

以为堵别人的路,

其实堵自己的路,

枉为人,路越走越窄,

脚越走越脏,

垃圾是他的,

污秽是他的,

垃圾箱里的鱼腥味是他的,

那些泛臭的杂渣碎屑也是他的。

他自己就是垃圾,

或者,形若垃圾。


他走路会遇到鬼,

白天晚上都会遇到,

路宽路窄都会遇到。

物以类聚,他自己就是鬼,

人与鬼从不对视,

鬼见鬼总在地狱。


别人走路昂头,而他走路垂眉,

形如蟑虫,举止鬼魅,

路正心不正,影斜身亦斜,

心里有痕,路上就有坎。


给捡垃圾的老人让路,

让一次,那路就宽了一次,

你让路,路还是你的,

路是你的了,天和地也是你的。


给捡垃圾的老人让路,

给老人让路,也给孩子们让路,

我让了一辈子路,

如今,却纹丝不动的,

横在了一些鼠辈面前。


2016年7月25日












               

  


责任编辑:赵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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