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论】喻子涵:简论张野诗歌的“黑暗美学”

作者:喻子涵   2017年02月16日 11:44  中国诗歌网    59    收藏

任教于贵州民族大学文学院的张野(张思源),他的自编诗集《在黑暗中》,以黑暗意识构造“黑暗”意象,于“黑暗的正午”“在黑暗中游走”,创造了“一个无边的黑暗之域”、“更多地与黑暗相伴”的生命价值思考的“黑暗美学”。

关于“黑暗意识”,在20年代的鲁迅那里是孤寂、荒凉、阴冷的“心灵黑暗”。其“黑暗”意象的构造多种多样,《秋夜》里是“奇怪而高”的寒冷黑暗的背景,《影的告别》中是内心深处的阴影与矛盾,《求乞者》里全是飞扬的尘土和弥漫人间的灰烬,《希望》中是弥漫人生的难以穿透的“虚空中的暗夜”,《死火》里是阴冷的冰谷,《失掉的好地狱》是梦中的荒寒与惨白,《暮碣文》中是深渊和恐怖,《颓败线的颤动》里是“深夜中紧闭的小屋”,《聪明人与傻子与奴才》中是“四面又没有一个窗”的“铁屋子”。这些“黑暗意象”隐喻黑暗的时代的人生悲剧性和生命悲凉感,而这种“心灵黑暗的在场者,成为新世纪美学的象征”[1],其意图和力求产生的效果就是“启蒙与救亡”。至70年代末80年代初,食指、顾城、北岛等朦胧诗人,以“灰色的声音”和“黑眼睛”等意象为标志的“黑色意识”,使“五四”精神中的“个体意识”重新觉醒。他们一方面批判、质疑、指控荒谬黑暗的现实,另一方面又对未来的改变有着强烈要求和期待并对此充满信心,因此他们创造了“时代的代言人”的“黑暗美学”。再到80年代中后期,女性诗歌中的“黑暗意识”又成为诗歌表达的核心,如翟永明、唐亚平、伊蕾、张烨、海男、林珂等人的诗歌有着大量的“黑色意象”,但她们对“黑暗意识”有着新的认识和理解。她们重视女性世界独特的生命体验,即如一些学者所说的是“女性经验的黑夜表达”,是“对自我生存的黑暗命运的认同和面对”[2],同时也是“对整个女性精神命运的理解的结果”[3]。因此,这种“黑暗意识”构筑的“黑暗美学”,是“以个性化的经验方式及艺术方式来传达女性自身的生命体验”[4]的结果,同时“力求从个体生存经验出发去表达一种集体生存经验,并且将经验直接与话语缝合”[5]。

张野的“黑暗美学”,不同于“启蒙与救亡”的“心灵黑暗”,也不同于“时代的代言人”的“黑色的眼睛”,更不同于“女性经验的黑夜表达”。他力求于人生、命运、生命、死亡的探索,是一种生命价值的黑夜表达。

张野的“黑暗意识”其实在他的早期诗歌中就有所显露。在对过去、家园、童年的深深记忆中,一种“黑暗”的阴影无处不在,如《幻象》、《传奇》、《异地的信札》和长诗《返回》等。《幻象》写道:

时间是一部没有表情的电影/明亮的细节从指缝里滑过/像沙粒在春风中拂过面庞

我梦着从前/童年时我拥有全部情人/太阳里走来光辉的女性

我们怀着激情/手拉着手穿过草地和场院/石墙后面/躺着我和我的初恋情人

我们躺着年少的躯体/看着万里晴空身旁的青草/以少年的痴心等待一场雨的降临

幻景不断重复/灿烂的花朵升起/成长的屈辱和泪水/争吵,辱骂,消失在夏天背后/雨水重叠雨水映着天象

在诗中,童年生活的“幻象”是忧郁的、“没有表情的”,甚至充满“成长的屈辱和泪水”。童年时代坎坷生活的阴影,无疑成了他的一种抒情元素,因此他始终沉浸在一种“怀念”中:“一种深深的怀念/像牛/最后看见的是牛栏/衰颓的老马/把前蹄埋进方向”(《怀念》[6])。这种“怀念”充满着沮丧和悲情,留下深刻的阴影,并在他的心灵埋下了“黑暗意识”的种子。

张野后期的诗歌中出现了大量的“黑暗”意象。这个“黑暗”的存在似乎与他的个人性格、生活经历和生命体验有很大关系。虽然他不承认他的诗歌有主题,但是他说他的诗有“一种混杂着多种质素的驳杂、宽广的美学”[7]。这种美学或许就是他的“黑暗意识”的诗意呈现。而下面这段话似乎是对他的“黑暗意识”的诠释。他说:“在有限的生活史中,我们总是更多地与黑暗相伴,而且生命本身就是一个无边的黑暗之域。我们的一切行迹都将消失于黑暗,因为时间本身也是黑暗的。诗歌中总是出现很多秋天的痕迹,——它正以自己的明亮汇入冬天的晦暗节日,它的这种性质近似于黄昏,提供了一种含混而宽广的背景。”[8]于是在他的诗歌中写道:

我看不见这个世界/看不见贫穷/啄木鸟的声音月光一样飘/夜晚伸开的手指触到风/流过去流过短暂的岁月/谁知道我内心的秘密/父亲是个不幸的人/除去风雨和雾他还会失去什么/雨后的河流多么寂静/把我带进我曾反复朗诵的天空/在群山的边缘/父亲独自忍受着海水/和黑色泥沙的闪耀(《黑暗》[9])

显然这个“黑暗”源自诗人的童年情结。当然,诗歌艺术又不完全是事件或者经历的简单陈述,它是诗人认知、情感、意志的综合表现。因此,“黑暗意识”在他的诗中有多种表现形式,如《青春之歌》[10]中,“这狂迷的沼泽!深深陷入我的生命”,“我倾听!我眼中蓄满黄昏”,“我追赶月亮而落入幽深的天空”,“在惊慌的蹄声中/我青春的忧伤再次跌进梦乡”等等,多形式或多层次的“黑暗”意象营造了张野诗歌的综合情境,形成他所谓的“一种混杂着多种质素的驳杂、宽广的美学”。再如:“在一个逼仄的小屋/我持续地沉思和写作/交叉的巷道中/一个人犹豫不决地行走/穿过阴暗的街道和房屋”(《生活的时间刻度》[11]),“沉寂的峰顶是灰烬/只有乌云在闪耀在奔跑/我看见的火苗是黑夜”(《乡村字典》[12]),等等,都是源自内心深处的“黑暗意识”的延展,表达诗人对命运和现实的一种思考、一种抵抗。

在诗歌艺术主张上,张野坚持“为内心写作”,“向古典主义敬礼”,而无视那些缺乏生命力的时尚的“拼贴”和“形式即内容”的技术狂欢。这与他的“黑暗意识”诗歌美学也是一脉相承的。因此,他常常用传统的创作手法书写人性与真诚、人生的体悟和生命的感知,显得亲切而又不乏深刻。如《练习曲:抒情——致黑黑》:

我们会经过一个春天/也将经过一个葬礼/湿漉漉的雾气中草木再度/葱茏吹奏着倾斜的练习曲/弯下腰像掘地的人/一次次深深地接近地平线/蓦地涌出的黄昏久久不落/召唤黄昏哭成琥珀

路上的马要一直跑进天空/它奔驰/它死亡 枯落的河水/梦见星星 梦见/灯光拉长黑夜的影子/梦见青山一痕的沉默/好日子隔着不多的荒草与栅栏/春天一样四处游荡

比喻、通感、移情等这些最基本的修辞手法,在诗中得到了充分运用,而“葬礼”、“湿漉漉的雾气”、“黄昏”、“死亡”、“黑夜的影子”等意象,又构建了诗歌的“黑暗美学”。因此,诗人罗树评论道:“这除了对语言的敏感外还有对诗歌的敏感。他写出了无愧于自己的作品。”[13]

死亡是“黑暗美学”的核心,从鲁迅到顾城,从“黑色”女性诗歌到死亡歌者海子,“死亡”都成了“黑暗”写作的母题。张思源的长诗《山中书》[14]也描写死亡:“五月的阳光过分明亮/我们感到冷//并听见破碎的细微声响/你咽下一个漫长的黄昏//我们又在深夜翻越那些山岭/这一次我无话可说,你也如此安静//如同你一贯的沉默/如同我们身后的深渊一样清晰//上山,后面的车灯照进黑暗的穹隆/前方是你的归宿,沿着虚无……你没有教授过死亡/死亡却借助你与我们构成完美的对称。”面对这个必然的现实,诗人也显示出无奈。接着通过对长兄生前点滴的追忆,抒发自己积郁已久的内心情愫,表达对人生、命运、生命的种种思考。这是亲情与哲学的一种融合,所体现的“黑暗美学”是一种人间情怀的追思之美、祝祷之美:“你倒向软绵绵的黑暗/我们推下泥土,铲来草皮/包围你。在这样的雨天,墓旁的刺丛/开着粉白色的花。”死亡是生命的归宿,是人生进入永恒黑暗的阶段,死亡寄寓着精神生命的新生。因此,诗人也有着清醒的死亡观。

在张野的多篇长诗中,“黑暗意识”浸染得很宽。如《返回》共15节219行,竭尽才情地抒写诗人试图远离喧闹、阴郁、自卑、忧伤,返回地球、群山、故土、果园的心路历程。这或许是一种象征,深层表达从梦幻中寻找真实、从真实中寻找自己精神家园的矛盾痛苦心理。所谓“矛盾痛苦心理”,是因为他与人生的“黑暗”还有一种“情未了”的纠结。但毕竟他已经发出“返回”的声音,是诗人人生以及创作转折的一个标志。可以说,《返回》集中了张野新世纪以前的诗歌创作才华,而《山中书》是他新世纪以后多年沉淀而爆发的诗歌创作力作,以前那种飘浮的幻象到这时似乎已经触地,变得朴实而深沉,这正是“黑暗美学”探索的结晶以及成熟后的特征。

注释

[1]潘知常:《鲁迅的绝望:心灵黑暗的在场者的声音》,《江苏行政学院学报》2004 年第3 期。

[2]杨光:《现当代诗歌中的女性意识探幽》,诗歌报论坛http://bbs.shigebao.com/redirect.php?fid=9&goto=nextoldset&tid=123921

[3] 周亚琴:《当代中国先锋诗歌研究(八十至九十年代)》,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1999年。

[4] 谭五昌:《中国当代诗歌中死亡书写的女性经验》,《安徽大学学报》2007年第2期。

[5] 张慧敏:《女性诗歌:个体经验的时空意象化》,《诗探索》1995年第1期。

[6] 张野:《怀念》,《诗歌报月刊》1998年第8期。

[7][8]张野:《黑暗或背景(创作谈)》,《中国诗人》2006年第1卷。

[9] 张野:《黑暗》,《中国诗人》2006年第1卷。

[10] 张野:《青春之歌》,《中国诗人》2006年第1卷。

[11] 张野:《生活的时间刻度》,《中国诗人》2006年第1卷。

[12] 张野:《乡村字典》,《中国诗人》2006年第1卷。

[13] 罗树:《倒着飞行——评张野的诗歌》,中国诗文网/评论2004-1-1920:31:25

[14] 张野:《山中书》,《山花》2013年第4期。

(注:该文载《黔东作家》2015年第5期,转载于安徽《淮风诗刊》2016年7月号;另外,在喻子涵专著《新世纪文学群落与诗性前沿》(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5月出版)第九章《现代新诗边缘话语研究》之第三节《“天堂梦想”与“黑暗美学”》中也对此有专门论述)

责任编辑: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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