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作者: 2016年11月08日09:15 浏览:3388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薄暮中,十几匹马,站在台下了

我疑惑着自己,该不该出场,
忽然就看见一个蓝面鳞纹的鬼王
擦亮黑夜,闪电般占据世界中央。 
 
人群噤声,出现一条沉重的道路
我从容跟上,看穿他狰狞的面相
缺少一颗恐怖的心!甚至他的左心室
还在嬉笑,匮乏一种游戏的端庄。
 
然而就这样他吸引了一群孩子
跟随他,跃上马狂奔,驾临坟场
乱石匍匐股骨头,杂草蔓生毛发尖
一时全消失。只磷火在闪烁、躲藏!
 
下马大叫,将钢叉信号般掷刺在坟上
他们不知道害怕,我却看着脚下
防止他们跌倒(我绝不会给孩子们使绊)
又信仰一样收回,上马回到台下
 
那掷钢叉的情节就又预演了一回
钉在台板生根,那孩子一脸红窘
他们终于完成了什么,仿佛没了魂
坐在大人的板凳边,充当观众。
 
他们带来的鬼也夹杂在观众中
痴迷看戏,而并不害人。他出场,
引起一片紧张,将梁上飘下的白布
绕在身上乱舞,末了却只缠在脖子上
 
眼看他就要跳下高凳,铙钹声突停
于人们嗓子眼,仿佛一对蚂蚁在出征
他跳下,却一下挣脱了白布包裹的牺牲
他自己之死之圈套高悬之独眼之愣怔
 
一旦他忘情于表演,忘了板凳的高低
那白布在身上越缠越短,宛如他的生命
就有台下的鬼瞅准机会,秘密地上台
将白布系紧,打一个死结在生命的脖颈
 
这回吊死的是谁?是人还是鬼?
是那演员,还是他演的吊死鬼?
一霎时台上乱作一团,恍惚难以认清
一人冲出后台,那一鞭打了谁救了谁?

一面镜子高悬在后台,正好照见悬在
大梁的白布,也照鉴那演员,那人,那鬼
当镜中空空,不见一只孤鸾,只剩白布
表明了安全,鬼的求爱,终于被人击败。

 
他于是奔向台下,一条沉重的道路
和小孩子一样奔向河边,洗去粉墨
为此哪怕染上泥污;挤在人丛里看戏,
慢慢回家,仿佛擎在手里的曲院风荷。
 
我永远不会出现在后台火热的镜子里
那人拿着鞭子念念有词,穿着我的缁衣
干着我的活计:镜子的确会映出两个
但只要不映出我,就不会让我白白惊骇。
 
我的身影隔离着幽冥,如珠玉环绕
舞台。如此亲密,却不会被他们讹诈
那粉面朱唇的她,也只能妄想孩童
觊觎一根青葱的生殖器,犹如哪吒
 
红色的鬼很是可爱,如红色的细腊
不用点燃已令人陶醉。你立在暗夜
两肩微耸,四顾,倾听,似惊,似喜,
似怒,慢慢唱道:“奴家本是良家女……”
 
可为何你不能唱:“哪怕你铜墙铁壁,
哪怕你皇亲国戚!”你本来是要做厉鬼
无奈换成还阳的红妆。我怜爱着红妆
将男吊赶跑了,忍心去让你讨替代
 
人们怕你来,年末的锅煤绝不会落成
愚昧的黑圈子。你的怨恨得不到原宥。
我怜爱着你,可是你如此迷信;既然不想
讨替代,为何你不到世间向人类复仇?
 
注:此诗改写自鲁迅的《女吊》。
2016.1
点评:
 
  鲁迅的《女吊》写于1936年9月19-20日,是他去世前写的最后几篇文章之一,在这篇散文中,鲁迅借绍兴戏里“女吊”的形象,再次触及到他所钟爱的“复仇”主题,文章的结尾写到:“被压迫者即使没有报复的毒心,也决无被报复的恐惧,只有明明暗暗,吸血吃肉的凶手或其帮闲们,这才赠人以‘犯而勿校’或‘勿念旧恶’的格言”,但鲁迅所谓“复仇”,并不是“报复”,而是对一种普遍正义的追求,和对无原则的宽容的拒绝。这首诗注明是对鲁迅原文的改写,的确,诗中绝大部分材料都取自这篇散文,甚至有些文字也一仍原样,从中可以见出作者对鲁迅这篇散文的喜爱,及对其思想的认同。
 
  既然是改写,且改写为诗的形式,自然要有取舍和裁剪,改写是否能在另一艺术形式里获得新的生命,就要看它增减了什么。在这首诗里,最明显地不同于鲁迅原文的是多了一个“我”,这个“我”从全诗来看,似乎是一个介于人鬼之间的“游魂”的形象,而这正是鲁迅在他的《墓碣文》《影的告别》等散文诗杰作中塑造的动人心魄的自我形象。《女吊》一文中,尽管鲁迅表达了他对“女吊”的喜爱,但也写到,“她有时也单是‘讨替代’,忘记了复仇。”这也引发了作者在这首诗结尾的追问。
 
  这首诗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采用了不十分严格的格律形式,读起来颇有些戏词味道,也增加了与题材相应的戏剧感。

特邀点评:冷霜

“每日好诗”点评专家名录
陈先发 曹宇翔 耿占春 顾建平 洪烛 霍俊明 简明 雷武铃 冷霜 李少君 刘向东 梁晓明 卢辉 罗振亚 莫真宝  谭五昌 唐翰存  唐诗  汪剑钊 王久辛 王士强 西渡 杨克 杨庆祥 杨墅 余怒 臧棣 张清华等。
(以姓名拼音为序,排名不分先后)
“每日好诗”栏目主持:孤城


扫描二维码以在移动设备观看
投诉举报

赞赏记录:

投诉举报

举报原因(必填):
侵权抄袭 违法违禁 色情低俗 血腥暴力 赌博诈骗 广告营销 人身攻击 其他不良信息
请详细阐明具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