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记


之一，

我听见你们唤我叫陶。
我是被你叫作黑姑娘黑小伙，在窑变出炉的那一刻。
经过了炉火的煅烧，我听见我的骨骼和关节劈劈啪啪烈响。
我的泪水，来处身体深处的疼痛和疯癫，被你一起放进炉中，红红的火塘。
淤积一起的泥沙，俱下。
涅槃重生后，我无悲无喜，寂静。安然。


之二，

一粒泥沙，也有一粒泥沙的形状。
风暴来临，卷起黄尘，我看不见天地，更看不见你。
飞扬跋扈的黄土和飞沙，堆积起漫漫路途，牛马走过，羊群踩踏，野鸟飞过，有高山流水，有丛林野鸭。
牧羊人走远，连你的背影我也看不见。


之三，

风呼啸而过，摇晃着草木和四野。
我高烧不退。
你叫来年长的婆婆，她从水瓮里舀来一碗水，放到炕席上。她手拿一双木筷，她喊它们端立在碗中，她接连喊着"快立住，快立住"。
筷子立在碗中，年长的婆婆拿起菜刀横朝筷子劈出。那双筷子倒了，碗里的水洒了一些。她端起水碗，指头沾了水，用手指在脸上和额头上抹了抹，她端碗仰面喝下一口水，"噗噗噗"地朝远处喷出。她把碗里的水泼向屋外。
第二日，我的高烧退了，不再胡话不断。
我像复活了，在村头、河边蹦跳。玩耍。


之四，

我慢慢长成黄河岸边的黄土。
浑黄的河水冲刷着，很多泥沙被流水冲走。
而我停在原地，等在你经过的地方。


之五，

你双手掬起我，放进篮子里。
我心地纯净，质地细腻。
面目红红的，具有粘性和坚韧。
我要成为你带着生命光亮坚韧的陶。


之六，

你淘洗、拉坯、晾晒、修整、压光、绘画、雕刻。我被塑造成型。
封窑。熏烟。渗碳。你不断烧制。
我生命中第二次高烧。
要么死，要么生，要么死后重生。
我要"黑如漆、亮如镜、清似水，不褪色"。

2017.4.24